应天府旧衙,如今已初具行宫气象。
飞檐斗拱间工匠穿梭,叮咚作响,不是丝竹之乐,而是土木金石之声。
后园凉亭,暂得清静。
贾琰斜倚在锦墩上,姿态疏懒,目光却如深潭,落在对面的年轻天子赵楷身上。
两人之间,一副框木棋盘,战局正酣。
贾淡执黑,落子如天星散落,看似随意,却隐隐成合围之势。
赵楷执白,步步为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绞杀,一如这双日并悬的天下。
亭外稍远,垂手侍立着不少宫娥,摒息静气,不敢打扰亭中对弈的君臣————
或者说,老师与学生。
而在贾淡身后,更近处,还坐着两人。
左侧是陆诩,眼帘上依旧覆着那道素白绸布,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癯。
他静坐如山,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亭中的对弈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他覆目之下的棋局中。
右侧是薛宋官,怀抱她那具形影不离的焦尾古琴,十指虚按琴弦,并未弹奏o
她双眸亦以一道月白青缎缠绕,绝美的脸庞上看不见丝毫江湖杀伐之气,只有全神贯首的宁静,宛若古画中走下的仕女。
江南道如今谁人不知,血衣侯身边,有两位瞎子心腹。
一位是这弹指间可夺人性命、琴音索魂的杀手琴魔。
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看似文弱、执棋时却仿佛能执掌天下经纬的谋士,陆诩。
世人尚不知陆诩究竟有何通天手段,只隐隐传闻,他棋艺之高,已不输那收官无敌的曹官子。
而最近一月,另一则关于他处理政务的能耐,正在金陵城的公卿府邸与世家大族间悄然流传,引为奇谈。
赵楷显然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捻着一枚白子,迟疑良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烦闷:“老师,太安城那边,张巨鹿、杨慎杏辅佐赵篆,名正言顺。我们这里,广陵、南疆烽烟不断,太安城却坐视不理。朕————我们是否应先派兵平定周边,以安民心?”
他登基日浅,名正言不顺。
在贾淡面前,那声“朕”自称得总有些不甚自然。
贾淡没有立刻回答,指尖黑子“啪”地落下,点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
“噌”的一声轻响,赵楷一条白棋大龙唯一的眼位,被彻底点死。
赵楷脸色一白。
贾琰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陛下,心浮气躁,乃棋家大忌,更是治国大忌。”
他语气舒缓,象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棋理:“太安城不动,是希望我们动。他们希望我们将有限的兵力、钱粮,投入广陵的泥沼,消耗在南疆的烟瘴里。此乃阳谋,看似给我们出了难题,实则也暴露了他们的怯懦。”
“请老师明示。”
赵楷姿态放得更低。
“治国如奕棋,重势”而非斤斤于一子一地之得失。”
贾琰手指轻敲棋盘:“如今之势,双日并悬,北凉、两辽隔岸观火,此为僵局。打破僵局,需要的是时间积累大势”,而非逞一时意气之小势”。”
他指向那颗刚刚打入的黑子:“譬如这颗子,此刻孤军深入,看似凶险,却搅乱了对方阵脚。真正决定胜负的手,或许并不在此处。”
陆诩嘴角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微微颔首。
贾琰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广陵王、南疆土司,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各怀鬼胎。他们求的是乱中取利,或保全自身。我们何必急着派大军征讨,做那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老师的意思是————招抚?”
“是分化,是拉拢。”
贾琰纠正道,随即话锋微转,将具体策略自然引向身后的谋士:“具体的分寸拿捏,陆先生可有建言?”
陆诩闻声,微微倾身,声音如同他眼帘上的绸布一般素净无波:“回主公,陛下。诩以为,可下一道明旨,严厉申饬广陵王僭越之罪。同时,密遣使者,许以其摩下实权将领更高爵位,充诺若弃暗投明,既往不咎,且青州之利,可分而享之。对南疆,则可册封其中较弱一族为宣抚使”,令其讨伐不臣”。此谓以夷制夷”,成本最低,见效或可最快。关键在于,要让彼等看到,追随我方,利大于弊;负隅顽抗,则祸及自身。”
赵楷眼中一亮,这比他想的简单派兵高明太多。
贾琰颔首,接过话头,将策略提升到战略高度:“正是此理。陛下要记住,你是天子,离阳之主。目光不应只盯着几处叛乱的烽火,而应着眼于谁能为您提供稳定的赋税,谁能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