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官道上的尘土给日头晒得懒懒扬起。
初夏的节气,那日头已有了七八分狠辣,直喇喇地照着,道旁的柳叶子都打了蔫儿,软塌塌地垂着。
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牵了头瘦棱棱的毛驴,不紧不慢地走着。
驴脖子底下悬着个酒葫芦,随着蹄声晃晃悠悠的。旁边跟着个背书箱的书童,低眉顺眼,一声不吭。
与他们同路的,正是那位生死不知的北凉世子,徐凤年。
这会子他眉宇间的气色虽比前时好了些,却仍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翳。
金陵城里关于他大姐徐脂虎的那些污糟话,连同那不知从哪里传出来、已遍了大街小巷的缠绵诗词,像暑天的蚊蚋,嗡嗡地搅得他心头火起。
想起徐骁竟能对亲生儿女受辱不闻不问,连自己几成废人也似丢开手,胸中便如堵了一块巨石。
徐凤年的目光,终是落在了牵驴的中年人身上,带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恳求。
如今这般光景,他能指望的,也唯有这位舅舅了。
“舅舅。”
徐凤年喉头有些发干,声音涩涩的,打破了三人间的沉寂:“您————您这回能否带我进去?我只求见大姐一面,亲眼瞧瞧她是否安好,便心安了。”
被称作舅舅的中年人,正是那桃花剑神邓太阿。
他脚步未停,只略侧了头,目光在徐凤年面上一扫,那眼神平静得象一泓深潭的水。
“凤年,眼下这金陵城,是个旋涡中心。那个叫贾琰的后生,弄出这般大的动静,将你大姐推到风口浪尖上,未必没有他的深意。你贸然撞进去,只怕正落了别人的套。”
“贾琰!”
徐凤年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底杀机一现即隐:“任他有千般深意,万种道理,这般毁我大姐清誉,我断不能与他干休!”
邓太阿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牵稳了毛驴向前行去,袍袖在微尘中轻轻摆动:“少年意气,可嘉,亦可叹。凤年,遇事莫叫一时怒火蒙了心窍。有时候,眼见着是山穷水尽处,未必没有柳暗花明的一线生机。”
他话里似藏着机锋,但徐凤年此刻心乱如麻,哪里品得出滋味,只固执道:“那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舅舅,您就帮我这一次!”
邓太阿不再多言,目光却似有意似无意,向着那巍峨城头的某个方向轻轻一掠。
那里,仿佛有一缕极细、极锐的气息,如针尖般刺破空气,倏忽间便不见了。
他轻轻一叹,终是松了口:“罢了,就帮你这一次。只是此事过后,速回北凉去罢。”
武当山巅,真武大殿前。
云海如素绡翻涌,将七十二峰缠绕得若隐若现,恍若仙境。
青石广场上,数百弟子默然端坐,湛蓝道袍在风中轻扬如莲,静得只闻香炉里青烟袅袅的声息口最前方那尊古铜香鼎旁,坐着个格外年轻的道人。
眉目清俊如画,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怅惘。
自江南传出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他便再难静修——广袖下的指尖终日掐算不停,仿佛这般便能触到千里外的温度,却又始终不敢真的抬眼望去。
此刻他正窥探着天地气运的流转。
文脉如江,本该浩荡东去,此刻却暗生旋涡,向着武当山层层压来。道门清气本该同枝连理,如今最煌煌的那道却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势步步紧逼。就连西天佛光与九重皇气,都化作千丝万缕的网,尽数系于他一身。
他感知到三教气运,连同离阳皇室的威压,都在隐隐针对武当。
——
这些他本不惧,他唯一忧心的,是远在江南的她,以及那个始终算不出的幕后推手。
突然,他指尖一颤。
她的气机,竟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年轻道人猛地起身,指诀疾变,与整座武当山的气脉共振轰鸣。
香炉中的青烟骤然紊乱,广场上的弟子们纷纷睁眼,不解地望向香鼎旁的身影。
“掌门?
”
陈繇率先察觉异常,这位掌管武当戒律近百年的老道快步上前。
紧随其后的是专司炼丹的宋知命,携奇门弟子而来的俞兴瑞,以及怀抱长剑、眉宇间剑意凛然的王小屏。
众位师兄齐聚殿前,却见洪洗象指诀越掐越快,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不存在...根本不在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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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自语,眸中星河流转,最终归于一片沉寂。
恰在此时,一名弟子跟跄奔来,声音发颤:“掌门,各位师叔,山下...山下有朝廷铁骑!已至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