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贾府老宅。
棋局已至终盘。
盲眼棋士指尖在纵横交错的棋杆上缓缓拂过,感知着那最后的、无可挽回的局势,终是轻轻放下指间那枚已被掌心焙得温润的白子,喟然一叹:“学生————输了。”
他虽目不能视,却朝着对面青衣儒生的方向,整理衣冠,郑重一揖,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先生棋力,高深莫测,落子布局,浑然天成,已非俗手所能企及。可是————官子无敌,落子无双”的曹青衣,曹先生当面?”
曹长卿静坐如松,并未否认,只淡淡道:“虚名而已,不足挂齿。”
陆诩虽心中已有猜测,得此确认,心神仍是一震。
他稳了稳气息,复又开口,问出了盘旋心中数日的疑惑:“学生曾闻,自西楚————复灭之后,曹先生便封棋不下。为何此番,竟会主动邀学生对弈?”
曹长卿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掠过陆诩空洞的眼眸,仿佛看到了那场十年前的文本浩劫。
他忽然起身,对着陆诩,这个家破人亡的盲眼棋士,竟是拱手,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重若千钧。
“西楚那局棋,国破家亡,是曹长卿输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刻骨的沉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然,青州海昌郡陆家,满门忠烈,世代清流,不过是因编修史书,替我西楚的读书人说了几句公道话,竟遭构陷,满门倾复————此仇,此恨————
“这仇————”
话音未落,一个清越的声音自月洞门外传来,接过了话头:“我贾琰,替陆先生报了。”
循声望去,只见贾淡青衫磊落,缓步而来,眉宇间带着一路风尘,却更显精神奕奕。
他身后,跟着单手抱琴的薛宋官,依旧青段缠目,却步履从容。
薛宋官手中提着一个朱漆食盒,走到石桌旁,轻轻将食盒置于棋杆之侧,未发一言。
贾淡目光转向曹长卿,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曹先生神机妙算,运筹惟幄,不知可曾算到,本伯今日会携“礼”而归?”
说罢,他打了个哈哈,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旋即神色一正,对着曹长卿与陆诩各自拱手一礼:“曹先生,陆先生。贾琰来迟,让二位久候了。”
曹长卿面上古井无波,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自负算无遗策,观人气机,往往一眼便能窥其终局。
面对江湖顶尖高手,也能料敌先机,走一步看十步,便是王仙子当面也能走一看三。
然而,眼前这个少年,自他踏入这院门起,其周身气机便如笼罩在重重迷雾之中,晦涩难明,竟是连下一步都难以揣度!
这也正是他这等人物,甘愿在此盘桓数日等待的原因,他早已听闻贾淡种种不凡,偏偏此子的命数轨迹,跳脱常理,无法以常法度之,只能靠着凡俗消息被动追寻。
此刻,曹长卿默然不语,只是深深地看着贾琰,试图从那年轻得过分的面容上,看出一丝端倪。
而一旁的陆诩,那原本沉静如水的脸上,此刻却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斗起来。
他虽看不见,但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他感知到了那食盒中散发出的、冰冷而血腥的因果气息。
他颤巍巍地起身,伸出手,摸索着打开食盒的搭扣,指尖探入那冰凉的黑暗中。
下一刻,他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僵硬、带着特殊发髻的物体————他反复摩挲着,似要确认每一个细节,手背上青筋因极致的情绪而根根凸起。
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与仇恨,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他没有嚎陶大哭,只是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从空洞的眼框中无声滑落。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随即,压抑了太久的悲愤、屈辱、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解脱,化作滚烫的泪水,从他盲了的眼框中汹涌而出。
许久,他猛地撤回手,转向贾淡的方向,竟是不顾一切地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了下去!
这食盒中之物,正是贾琰为他这份见面礼————
构陷陆家、官至海昌郡郡守的仇人之头颅!
贾琰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陆诩的手臂,不容他跪实,沉声道:“陆先生不必如此!此獠祸国殃民,死有馀辜,我亦是为公义而行。”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诚挚:“先生大才,身负经纬之学,却困于市井,实乃明珠蒙尘。贾琰不才,愿以军师之位相请,恳请先生留下,助我一臂之力。日后,但有所需,贾琰必竭诚以待!”
陆诩并非寻常人物,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