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病榻问心探鸾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一)
    第159章 病榻问心探鸾凤,夜半残烛书长生(一)

    林府内室,药气氤氲,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沉郁。那苦涩的味道仿佛有了形质,沉沉压在人心头,教人透不过气来。

    贾淡随着黛玉悄步而入,但见林如海半倚在床头,身后是层层叠叠的软枕,将他枯瘦的身子勉强撑起。他面色蜡黄,近乎透明,眼窝深陷,如同被岁月淘尽的枯井。

    唯有一双眸子,在听到动静时缓缓转动,尚存一丝活气,那目光落在贾淡身上,带着久历宦海的审视,深沉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复杂。

    “姑父。”

    贾淡趋步上前,依着子侄礼,深深一揖。

    林如海微微抬手,动作滞涩费力,嗓音嘶哑如同秋日破窗:“琰哥儿来了————坐。”

    贾淡在床前的紫檀绣墩上落座,身姿挺拔如雨后青松。黛玉则默默移至床尾,纤手替父亲仔细掖了掖锦被的边角,垂首侍立一旁,那眼圈儿早已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林如海目光转向女儿,气息微弱:“玉儿————且先去外间稍候,为父————与琰哥儿,有几句话要说。”

    黛玉闻言,抬眸飞快地瞥了贾淡一眼,眼中神色复杂。

    她深知贾淡,平日里对姊妹们虽多有照拂,看似温和,但府中谁人不知他真正的脾性?

    便是探春妹妹那般好强爽利的,也曾因言语不合被他斥得下不来台,回房偷偷垂泪。

    更遑论他对长辈说话时,那份隐在客气下的疏离与不容置喙。

    此刻,父亲病体支离,她生怕贾琰言语间......那眼神里,先是不放心,渐渐便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哀求。

    贾淡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眸中是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静。

    黛玉这才稍稍定神,又望了父亲一眼,方一步三回头地悄声退了出去,轻轻掩上房门。

    室内愈发静了,只馀下林如海沉重的呼吸声,如寒蝉哀鸣。

    “你————很好。”

    林如海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却清淅:“我在扬州,也听闻了你的事。北疆建功,漕河问剑————贾家,出了真龙。”

    他顿了顿,喘息片刻,才继续道,话题却转向了贾家:“荣国府————昔日两位国公在时,是何等气象。如今,内囊却也尽上来了。

    琏儿前日与我说起府中事务,已是左支右绌。凤丫头虽能干,终究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如今声势已成,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望你————念在同宗之谊,将来————能给贾家留一线生机,莫要让这百年公府,彻底倾颓。”

    这话已是交心之言,带着临终托付的意味。

    贾琰神色未变,只平静道:“姑父安心养病,家中诸事,自有长辈操持。”

    林如海是何等样人,见他滴水不漏,知其心意,便不再多言,转而问道:“你此番奉旨南下,持王命旗牌,巡查江南————对这扬州局面,两淮盐政,有何见解?”

    “积弊如山,沉疴已久。”贾淡言简意赅,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是啊————积弊如山,沉疴已久。”

    林如海眼中掠过深切的疲惫与无能为力的怅惘:“两淮盐税,系乎国本。我在此位八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也不过是拆东补西,勉力维持一个不倒的局面罢了。其中关窍,盘根错节,京城阁部、地方督抚、士绅豪商————乃至宫闱之内,利益交织,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陛下亦有陛下的难处与权衡。”

    他提及“陛下”二字时,语气中带着士大夫根深蒂固的忠诚,以及一丝不能言说的复杂。

    “北莽陈兵虎视,朝堂之上,旧勋、新贵、寒门————彼此倾轧,党同伐异。

    离阳看似四海升平,实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你如今挟势而入,如蛟龙入海,可兴风浪,亦可能————一步踏错,万劫不复。切记,慎之————再慎之————”

    话至此处,已从家宅琐事、地方政务,隐隐触及了天下棋局。

    林如海虽言语含蓄,但贾淡已然明了,他是在以最后的清醒,提醒自己这江南的水,深不见底。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林如海拉风箱般的喘息声,一下下敲击着寂静。

    贾琰忽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冷泉击石,打破了这沉暮:“姑父忧心家国,筹谋深远,说了这许多————可曾想过,自己当真放得下吗?”

    林如海浑浊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涟漪,他勉力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要穿透窗棂,再看一眼他耗尽心血、却终究无力回天的盐场与官场,声音飘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海————扪心自问,于国于民,虽未能尽善,却也算————竭尽全力,未曾有负圣恩。如今————油尽灯枯,谈不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