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仿佛在掂量一件古玩玉器的真伪与斤两。
进城之前,夫妇二人已解开了她的束缚。
她此刻既不哭闹,亦无逃遁之意,只安静站着,反倒比在城外时更多了几分生气,一双眸子宛若沉潭中被投下了石子,漾开点点微光。
她自然不是认命之人?
更非甘愿去那秦淮河畔争什么花魁虚名。
她是西楚亡国的遗珠,是曾隐于北凉王府、随侍世子徐凤年身侧的侍女姜泥。
半年前骤逢袭击,李淳罡前辈为护她周全,一掌将她送出险地。
她在无边芦苇荡中亡命奔逃,身后杀机紧追不舍,直至力竭,终是纵身跃入了那滔滔广陵江————再醒来时,已是身在江南扬州地界,被这对自称“恩人”的夫妇收留。
起初他们尚存几分良善,可时日一久,见她孤苦无依,无人寻访,便生了龌龊心思,竟想让她配与家中那痴傻的儿子。
她抵死不从,他们便动了发卖她的念头。听闻金陵秦淮河畔买婢赎身价码最高,这才一路辗转,将她从扬州带到了这六朝金粉之地。
她本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
然而,方才在城外,目睹那道清亮煌煌、恍若撕裂天幕的剑光冲霄而起时,她沉寂了半载的心湖,骤然被搅动!
那剑意之中,分明蕴含着一缕她熟悉至极、绝无可能错辨的气息。
是李前辈的剑道真意!
她可是被李前辈亲口许为“先天剑胎”的胚子,灵觉敏锐,对此等无上剑意岂会感知有误?
李前辈他定然就在这金陵城中!
此念一生,宛若漆黑雨夜中划破长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几近绝望的心田。
她立时改了主意,一反常态,温顺配合着那对夫妇,轻易便随他们入了城。
她原以为,既然李前辈在此,以他通天彻地的能耐,定然能很快感知到她的存在,前来寻她。
可进城已有些时辰,在这乌烟瘴气的牙行里站了半晌,听着那牙子与老夫妇为她的身价锱铢必较,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如同审视待价而沽的器物————期盼中的那道熟悉的羊皮裘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
心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苗,渐渐被一丝丝冰冷的恐惧侵蚀。
万一————万一那道剑光并非李前辈亲自施展?
万一他只是途经此地,此刻已然离去?
万一他————根本无暇,或是不愿,顾及她这个流落异乡的亡国孤女?
牙子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再次扫过她清丽绝俗却难掩憔瘁的面庞,伸出几根手指,对着老夫妇比划了一个数目。老妇人的脸上立刻绽开贪婪与讨好的笑容,忙不迭地点头。
姜泥对身旁这番关乎她命运的讨价还价恍若未闻,她的全副心神,早已系于对那道惊天剑光的追寻与等待之上。
她微微侧首,眸光仿佛要穿透这陋巷的斑驳墙壁,越过熙攘人流,望向方才剑光起处的远方,于心底无声默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与哀求:“李前辈————是您么?您若此————定能感知到姜泥吧?姜泥————应允您了,愿意跟您学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