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府内宅,药气氤盒。
贾链同贾环引着两位京中带来的太医,脚步匆忙,穿过几重悄无人声的抄手游廊,来至林如海养病的内室。
刚一踏入,只觉一股药气混着衰朽扑面而来。那雕花拔步床上,林如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歪在引枕上,面如金纸,眼窝深陷,气息弱得似有还无,略重些的脚步声,都怕要惊散了他。跟前那位得他心意的卢姨娘,眼圈通红,正拿着温帕子,小心替他揩拭额角那并不存在的虚汗。
“姑父。”
贾琏忙抢上前,躬身见礼,语带真切焦灼:“您今日觉着怎样?琰哥儿特从京里请了两位太医来,这就与您请脉。”
林如海眼皮微动,浑浊的眼珠转向贾琏,嘴唇才张,却引动肺经,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乱颤,脸上涌起一阵异样的红潮。
卢姨娘慌得忙替他轻轻捶背,那泪珠只在眼框里滴溜溜转。
两位太医不敢怠慢,忙上前行了礼,便摒息静气,轮流上前诊脉。
屋里一时静极,只听得林如海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良久,二人退至一旁,低低议论了几句,面色越发沉重。
末了,相视一眼,俱向贾琏与闻讯赶来的黛玉缓缓摇头。
那年长的太医沉吟半响,方斟酌着开口:“回琏二爷、林姑娘,林大人这症候————乃是积年劳碌,忧思郁结于内,以致五脏元气衰微,精血枯竭————已是油尽灯枯之相。非是老朽推搪,实在是————
药石无灵了。”
他略顿了一顿,见黛玉脸上霎时没了血色,不忍再看,偏过头续道:“如今————只好拣那上好的老山参、紫蕴灵芝等珍稀之物,配以温和滋补的方子,慢慢调养,或可————略延几日之期。
这话尤如三九天一盆雪水,迎头浇下。
黛玉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便晃了两晃,若不是紫鹃与雪雁一左一右死死扶住,早已软倒在地。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是没哭出声来,那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珍珠,扑簌簌直滚下来,倾刻间便濡湿了衣襟。
贾琏也是神色一暗,终究经的事多些,强自定下心神,向太医拱手道:“有劳先生费心。所需药材,一概不必操心。”
转身急命小厮:“快去!将琰哥儿求来的那些御赐药材取来!”
不一时,几个描金紫檀木匣子便被小心翼翼捧了进来。
揭开匣盖,明黄软缎上,整整齐齐摆着须发俱全的极品老参,大如扇面的赤芝紫芝,还有那瓣膜莹澈的雪域莲花————无一不是世上难寻的珍宝。
卢姨娘忙将林如海的身子略扶起些,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林如海勉力睁开双眼,看着这些御用的物件,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气若游丝道:“难为—————哥儿费心————”
贾琏慌忙侧身避过,恳切道:“姑父快别如此!折杀侄儿了!实不相瞒,这二位太医,并这些御药,皆是琰哥儿亲自面圣,在陛下跟前为您求来的恩典。陛下听闻姑父欠安,圣心垂悯,特旨准了,命太医院竭力相助。”
林如海听了,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感激、了然,兼着一丝身为人臣得沐天恩的慰借,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目光,越过贾琏,落在床边那哭得如雨打芙蕖、浑身乱颤的女儿身上,那凄楚模样,真真绞碎了他这为父的心肠。
贾链最是乖觉,知他父女必有衷肠要诉,便轻轻扯了一把尚在呆看药材的贾环,向林如海躬敬道:“姑父好生将养,侄儿们先去前头收拾安顿,稍后再来请安。”
卢姨娘也机敏接话:“老爷,妾身去厨下看着他们煎药,定用文火慢炖,将药性都熬出来才好。”
说罢,领着屋内几个丫鬟婆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掩了房门。
倾刻间,屋里便彻底静下来,只剩下那缠绵不去的病气,与无声弥漫的哀伤。
“玉儿————”
林如海艰难地抬起枯柴般的手。
“爹爹!”
黛玉再难抑制,扑到床榻边,双膝跪在脚踏上,紧紧握住父亲那冰凉的手,将泪痕纵横的脸颊贴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立时濡湿了一大片锦被。
“莫哭————玉儿莫哭————”
林如海使尽气力,反手轻轻握住女儿柔腻却冰凉的小手,极缓地拍抚着,声音慈爱,却掩不住那彻骨的疲惫与虚弱:“跟爹爹说说————在外祖母家————这一年多,过得可还惯?可还————顺心?”
黛玉强忍着那锥心之痛,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抹着泪,哽咽点头:“女儿————一切都好。外祖母待女儿极是疼爱。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