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贾淡随军北上,神京城里落了几场大雪,将朱门绣户、寻常巷陌皆复上一层皑皑素白。
贾府里头,自那日贾琏拔剑追砍凤姐,闹得天翻地复后,这对往日表面还算和睦的夫妻,算是彻底撕破了脸。
凤姐哭闹着要回金陵,口口声声“这日子过不得了”,竟真写下了和离书。
贾链也在气头上,几乎便要画押。
最终还是惊动了贾母,老人家拖着病体,将二人叫到跟前,一番疾言厉色,又夹杂着老泪纵横的劝解,才算勉强将这事压了下来。
只是自此,凤姐与贾琏虽仍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偶尔碰见,那眼神冷得能冻煞人,真真是视若仇仇了一般。
倒是贾琏,经此一遭,似乎反倒看开了些。
待贾赦下葬后,他将贾赦生前那几个年轻姨娘安置在偏院,日日请安问茶,嘘寒问暖,比亲娘还孝顺。
邢夫人冷眼瞧着,心里岂能不明白?
只是她自个儿是续弦,又未曾生下一儿半女,如今靠山已倒,在这府里无依无靠,贾家没给她扣上个“克夫”的名头已是万幸,哪里还敢多嘴多舌?
只得装聋作哑,每日里吃斋念佛,求个清净罢了。
再说那朝堂江湖。
贾琰离京不过三四日,一桩惊天动地的消息便如插了翅膀般飞传开来。
北凉王世子徐凤年,在广陵道上遭遇精心策划的刺杀!
据说是那权倾朝野的宦官之首人猫韩貂寺亲自带人设伏。
传闻那一战惨烈至极,世子身边的北凉铁骑、江湖护卫,乃至客卿如魏书阳、宁峨眉这等有名将领,几乎死伤殆尽,血染江畔。
危急关头,竟是销声匿迹多年的老剑神李淳罡,凭着一人一臂,硬生生护着奄奄一息的徐凤年杀出重围。
韩貂寺率众多高手一路追杀至江南道,自此便失了踪迹。
此讯一出,天下震动。北凉铁骑陈兵边境,狼烟骤起,那股压抑的兵戈之气,即便远在千里之外的神京,似乎也能隐隐感受到。
离阳朝廷则迅速下达海捕文书,通辑韩貂寺,然则明眼人都知,这不过是场面文章。
世子的生死,成了一桩悬案,也成了压在无数人心头,一块沉甸甸、可能导致天倾地覆的巨石。
且说那北凉王徐骁,自贾赦身死后,其行径愈发令人琢磨不透。
先前天子刻意冷落,不予召见,他反倒日日进宫,泰然自若地于朝房“候旨”,有时遇上几个不长眼、欲要弹劾他跋扈或质疑贾赦之死的言官御史,这位人屠竟浑不吝地当场动手教训,拳脚相加,全然不顾朝廷体统。
怪就怪在,这等骇人听闻之事,若放在旁人身上,早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扣上十大不赦的罪名。
这罪名若是坐实,固然能博个“不畏强暴、死谏君王”的青史留名。
可偏偏行事的是徐驰,是那个马踏六国、手握三十万北凉铁骑的人屠。
那些平素以死谏博取清名的言官们,此刻却都哑了火。
他们或许不惜己身,但若要拉着整个家族、师门一同赴死,这份勇气便显得弥足珍贵了。
于是,徐骁当殿殴打朝廷命官这等匪夷所思之事,连同贾赦那笔糊涂帐,竟在太安城一片诡异的沉默中,无人再提。
然而,当徐凤年在广陵道遇刺,生死不明的消息传来后,这位每日雷打不动要入宫“点卯”的北凉王,却骤然改变了做派。
他开始称病,闭门谢客,连天子的宣召也敢以病体沉疴为由推拒。
若非偶尔还有人在太安城的街市上,瞥见他悠然自得地闲逛,品尝小吃,甚至与人下棋的身影,几乎都要让人以为这位王爷早已金蝉脱壳,潜回北凉了。
他就这般待在太安城,象一头打盹的猛虎,沉默着,却让所有人都感到寝食难安。
事情,显然远非表面这般简单。
腊月廿三,小年,太安城笼罩在严寒与一种无形的压抑之中。
离阳王朝的例行大朝会正在举行,金銮殿内,虽有炭火盆驱散着寒意,但君臣之间的气氛,却比殿外的朔风更加凛冽。
——
议题很快便聚焦于北地日益紧张的局势。
“众卿。”
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北疆军务紧急,可有良策奏对?”
“陛下!”
一位御史台的官员立刻出列,声音激昂:“北莽猖獗,皆因北凉拥兵自重!徐骁称病不朝,其心可诛!臣以为,当立即下旨严责,命北凉即刻发兵协防两辽!
”
此言一出,尤如冷水滴入滚油,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