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抱厦内几乎无处下脚。
各色紫檀桌椅、大理石屏风、官窑瓶盏、乃至前朝字画,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珠光宝气混着陈木沉香,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抱厦撑破。
这已不仅仅是昨日那些便于携带的金银细软,而是将那些豪奴家中真正压箱底的、难以迅速变现的笨重家私、古玩摆设都抄捡了来,其奢靡程度,触目惊心。
宝钗正坐在一张花梨木小案前,耐心教着年纪最小的贾兰如何分门别类,统算这些财货的大致价值。
她声音不高,条理清淅,举止依旧端庄从容。
贾兰绷着小脸,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
贾环和贾琮则负责一件件检查、清点。
贾环手里捧着一个汝窑天青釉的花觚,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活脱脱赵姨娘附体:“呸!瞎了眼的囚攘的!一个看库房的老杀才,也配用这等好东西?怪不得平日里瞧咱们哥儿都象瞧贼似的,原来自己就是个贼骨头!贪了主子多少金银,填你们那没底的窟窿!也不怕撑死你们这些没王法的种子————”
他越骂越难听,贾琮只默默听着,偶尔小声提醒他仔细别碰坏了。
三春姊妹则各自伏在案前,提笔登记着物品名目、来历。
探春笔走龙蛇,面色沉凝;迎春小心翼翼,生怕写错。
便是素来清冷、万事不萦于心的惜春,此刻也抿着唇,执笔在一本素册上细细勾勒着某幅古画的图样,权当是另一种记录。
贾淡静立在窗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将一切尽收眼底。
就在这时,门帘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黛玉。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绫袄,外罩淡青比甲,越发显得身形孱弱。
眼角尤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圈微红,显然是哭过的。
贾赦此人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但念在她是贾敏唯一的骨血,林如海的女儿,平日里对她这个外甥女,倒比对府中其他姊妹更显热络几分,比起贾政那刻板的关怀,多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如今人死灯灭,黛玉心中自有一番酸楚。
她抬眸看了一圈这满屋堆积如山的财货,纤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随即,她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窗边的贾谈,以及书案后正教导贾兰的宝钗身上。
不知为何,她每夜入梦,神思恍惚间,神识常会坠入一片朦胧浩瀚的意念之海,在那里,她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仿佛都被无形地映照、感知。
每当见到贾淡,这种感觉便尤为清淅。
除此之外,有几次见了东府那位风流袅娜的蓉大奶奶,也隐约有过一丝类似的被熟悉感。
而昨夜,她分明感觉到,那片意念之海中,似乎又多了一道沉静温润、却内蕴光华的气息————很象,很象眼前的宝丫头————
贾琰恰在门口附近,见黛玉望着自己,神色怔忡,便开口问候:“林姐姐来了。”
黛玉正心神恍惚,被他这一声唤回现实,抬眼见他气定神闲立于窗边,再瞧旁边宝钗端庄持重、指点事务的模样,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象是误食了未熟的青梅。
她妙目微转,掠过满室琳琅,最终落在贾淡身上,声如碎玉:“琰兄弟这般声势,倒比那戏文里的巡按大人还要威风。只不知这满屋的金珠玉器,可能称出几钱真心?”
语罢,眼波似不经意般扫过宝钗,唇角微哂:“我当这儿怎么宝光璀灿的,原来是开了个赛宝会。难怪连我们珍重芳姿昼掩门”的宝姐姐,也都移步过来品鉴了。”
宝钗正执笔批注帐册,闻言并不抬头,只闲闲翻过一页纸,温声应道:“颦儿这张嘴啊...不过是帮着记两笔帐,哪里就扯上鉴宝了。这些俗物原不该让你瞧见,倒叫你看出这许多文章来。你要笑我就直说,何必拐弯抹角的。”
说着抬眼将黛玉细细打量,见她眼周微红,便柔声道:“才哭过不是?快别站在风口里。我那儿有新得的龙井,你去歇歇可好?”
黛玉见她这般以柔克刚,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轻哼一声:“谁要喝你的茶?我就在这儿瞧瞧热闹。宝姐姐这般能干,倒显得我们都是闲人了。”
说着故意走到贾兰身边,俯身看他记帐:“兰儿写得真真齐整,比你宝姑姑也不差什么。
宝钗知她又要借题发挥,也不着恼,反而顺着话头说:“正是呢,兰哥儿虽小,做事却极认真。倒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强得多。”
探春在旁听得忍俊不禁,忙用帕子掩了嘴。
惜春却冷不丁插话:“二姐姐记帐时把汝窑”写成了女窑”,可见心不在焉。”
迎春顿时涨红了脸,小声辩解:“是、是笔墨晕开了...”
满屋珠光宝气间,两个玲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