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给父亲请安。”
贾政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方转向客座:
“这位是贾化贾先生,表字雨村,乃是两榜进士,曾任知府,如今在京候缺。你且来见过。”
贾琰这才转身,面向贾雨村,依礼一揖:
“晚生贾琰,见过雨村先生。”
他目光平静,与贾雨村对视的刹那,贾雨村只觉得对方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令他竟有些不敢直视。
他忙不迭起身,姿态放得极低,拱手还礼,口中连道:
“不敢当,不敢当!琰三爷快快请起。”
心中却是骇浪翻涌,这贾琰竟是这般人物?
贾政正要开口,却听贾琰忽然问道:
“晚生冒昧,听闻雨村先生交游广阔,不知可曾认识一位名叫冷子兴的古董商人?”
贾雨村心中一凛。
冷子兴他自然认得,正是他昔日在金陵结识的古董商,此人看似经商,实则是个包打听,专一在权贵之门走动,最是消息灵通。
去年在金陵酒肆偶遇,正是冷子兴酒后高谈阔论,将宁荣二府的底细说了个透彻,什么“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云云。
他强自镇定,笑道:
“琰兄弟倒是消息灵通。不错,冷子兴确是旧识,不知三爷何以问起他?”
贾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然:
“不过偶然听得此人名号,说是常在权贵之门走动,最是识得古董真伪,更兼...眼光毒辣,于各府虚实,看得分外明白。”
这话一出,贾雨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少年话中有话,分明是在暗示什么。难道贾府已经知道冷子兴那些议论?还是...
不等他想明白,贾琰又缓缓问道:
“依先生之见,以冷子兴这等眼光,若看他如今这国公府,会作何评价?”
“这...”
贾雨村额角渗出细汗,支吾道:
“琰兄说笑了,冷子兴一个商贾,哪里懂得这些...”
“是么?”
贾琰轻轻打断,目光如炬:
“可晚生却听说,此人去年在金陵时,曾与一位清客相谈甚欢,将江南各大世家的底细说了个遍。说来也巧,那位后来恰巧就得了个机缘,护送盐政林大人的千金入京,这才有了今日与家父相见的机会。”
贾雨村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变了。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少年哪里是在问冷子兴,分明是在点他!
从冷子兴的议论,到他如何搭上林如海这条线,贾琰似乎都一清二楚。
这些话若是传出去,不仅他的复职之路要断,就连现有的关系前程也难保。
他慌忙起身,深深一揖:
“三爷明鉴,冷子兴信口开河,他的话当不得真。至于下官...下官蒙林大人青眼,实在是...”
“先生不必多礼。”
贾琰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和:
“冷子兴不过是个闲人,他的话自然当不得真。只是晚生以为,有些人、有些事,表面上看是一回事,内里却未必如此。先生以为呢?”
贾雨村连连点头:
“三爷高见,下官受教了。”
他此刻已是汗流浃背,再不敢小觑这个看似年轻的庶子。
贾政在一旁听着,虽然不完全明白其中的机锋,但也看出贾雨村已被自己这个庶子完全压制,心中既惊又喜。
贾琰看着贾雨村徨恐的样子,心中冷笑。
他自然知道此人圆滑世故、忘恩负义,但更知道此人才干出众,将来或许有用得着的地方。
今日这番敲打,既是为了让他知道贾府并非任人评说,让他日后行事有所顾忌。
最重要是让他知道,往后这国公府第是该听谁的。
“先生请坐。”
贾琰语气缓和下来:
“先生才学,晚生是佩服的。他日若有机会,还要向先生多多请教。”
贾雨村这才稍稍安心,连声道:
“不敢,不敢。三爷若有差遣,下官定当尽力。”
一场会面,就在这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送走贾雨村后,贾政目光落在贾琰身上,复杂难言。
这个他在月前几乎未曾正眼瞧过的庶子,今日竟在他面前,三言两语便将一个官场老吏逼得进退失据,连称呼都一变再变,手段老辣得令他心惊。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语气放缓,带着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