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榻上,贾母猛地抬头,半阖的慈目骤然睁开,浑浊眼底精光爆射,竟如冷电般直刺厅外虚空!
她雍容身躯倏然坐直,枯瘦的手紧攥住身旁的沉香木拐杖,指节凸起,透着力道。
周身温和气度一敛,竟透出沉潜已久的凛然之威。
几乎同一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气息,如淡墨入水,无声无息弥漫开来,浸透了荣国府的亭台楼阁,也悄然漫入了这暖香馥郁的荣庆堂。
这气息不惊尘,不扰物,却专挑人心深处那最隐秘、最不敢言的块垒,尤其是那些因榻上这位老封君而生的郁结!
“唔”
王夫人心口猛地一窒,一股陈年涩意毫无预兆地涌上喉间。
恍惚间,似又见初入贾府时,小姑子贾敏未嫁,才貌冠绝,将偌大国公府打理得锦绣璨烂、滴水不漏,衬得她这新妇笨拙局促,那般光芒,纵是贾敏出阁多年,阴影何曾真正消散?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下首的黛玉身上,捻动佛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厢邢夫人,亦觉心口怦怦乱跳,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更是失手“哐当”一声打翻了身旁小几上的茶盅,茶水淋漓了衣裙也浑然不觉。
只觉心口堵得发慌,丈夫贾赦好色昏聩不得母亲欢心,弟媳王氏精明强干掌着家权,她两头不靠,在婆婆眼中永远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填房,这半辈子何尝有一刻真正舒心畅意?
那口憋闷之气,此刻被无限放大。
“嘭!”
东院之中,正搂着新买小妾吃酒的贾赦,毫无由来地赤红着眼,猛地将手中价值不菲的官窑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偏心!老糊涂!”
他低吼道,积压数十年的愤懑在这一刻失控地宣泄:
“我是嫡长子!荣国府的一切本该都是我的!凭什么?凭什么让她一个妇道人家拿捏着?凭什么老二那个假正经”
那口因母亲偏心而积下的恶气,化作实质般的怒意汹涌而出,吓得身旁美妾禁若寒蝉。
梦坡斋里,贾政正与清客詹光、程日兴等人论书,一阵莫名的烦恶袭来,竟心浮气躁,手臂一挥,无意间将案头一叠刚写好的文章诗稿扫落一地。
望着满地狼借的宣纸,脸上莫名发热,苦读半生却功名无成、只能仰赖祖荫的愧怡,与母亲那份沉甸甸的期许重压交织成难以排解的郁气,堵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便是八面玲珑的凤姐儿,脸上的笑意也倏然褪去,只觉得心头一阵发虚,扶了扶鬓边的金钗,只觉日日周旋于太婆婆与姑母之间,百般机变,万种辛劳,强撑着这副泼天富贵的场面,那口强提着的虚气几乎就要泄尽。
满府上下,凡因贾母之威、之偏宠、之期望而心存隐郁者,此刻皆胸中滞涩,块垒翻涌,种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被一股无形之力催动、放大,欲寻出处。
然!
就在这万千心绪将溢未溢、将乱未乱之际,那弥漫全府的压抑气息悄然一转,恍若化作一个无形的巨大旋涡。
方才翻腾于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凤姐乃至无数下人心中的怨怼、羞愧、委屈、酸楚、疲累竟如百川归海,又如晨露遇曦,被丝丝缕缕抽离而去,汇向某处!
府中骤陷奇异岑寂。
非安宁,倒似喧沸后的虚脱空茫。
贾赦望着地上碎片默然不语。
贾政拾捡稿纸的动作迟缓沉重。
王夫人盯着念珠眼神微空。
邢夫人怔怔地擦拭着衣裙。
凤姐悄悄匀气,指尖却依旧冰凉。
堂下宝玉、黛玉、三春等小辈虽未深切感知那气息根源,却被这陡然降临的死寂所慑,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疑与不安,不敢出声。
唯贾母依旧。
手背青筋微凸,死攥沉香木拐,指节透白。
身躯挺如古松,不肯弯折。
唯那双慈目,此刻锐如寒潭冷电,死死盯住房门之外的虚空,似要穿透那朱漆雕花门扇,看清那“敕造荣国府”匾额之下,那个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她惊悸非但不减,反似冰水泼入滚油,骤然炸开。
在她的灵觉感知之中,荣国府上空风云变色,一柄无形无质却又真实不虚的巨剑高悬!那剑,竟是由方才府中上下无数人的怨怼、委屈、不甘、愤懑汇聚而成!
剑身如人心幽暗面的凝聚,剑尖吞吐着森然寒芒,其气机如网,将她这位贾府至高无上的老封君牢牢锁定在方寸之间!
这绝非世间凡铁所铸之剑!它不斩皮肉,只戮心魂!
她这一生,跟着先夫见过世间高明剑法不少,任你招式精妙、力道千钧,总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