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抬头,只见贾环裹着一件厚实的猩猩毡斗篷,脑袋缩在风毛里,正从山石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幸灾乐祸,挤眉弄眼地朝他招手。
他脚步微顿,对身后的四儿低声吩咐:
“你先回去,仔细看顾姨娘,无事不必出来。”
四儿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了,这才转身匆匆往听竹苑去。
贾琰这才缓步走过去。
刚近前,贾环便迫不及待地一把将他拉到假山背风处,仿佛揣着天大的热闹要与人分享,未语先“噗嗤”笑出声来:
“哎哟喂,我的好哥哥!你走得早,可是没瞧见后面那出好戏!真真笑破人的肚子!”
他见贾琰面露询问之色,更是来了劲,手舞足蹈地学舌起来:
“你是没见宝玉那球囊样!事儿都过去了,老祖宗也发话了,他倒好,趴在老祖宗怀里,哼哼唧唧地就开始喊身上疼,仿佛老爷真个下死手打了他一般!哎哟哟,那副娇怯模样儿!”
贾环捏着嗓子,模仿得极尽夸张:
“‘老祖宗,疼我疼’‘林妹妹,你别哭了你哭我也疼’呸!分明只挨着一下,倒比那唱戏的小旦还会装样儿!”
他啐了一口,脸上尽是鄙夷又快意的神色:
“老太太和太太可就慌了神了!心肝肉儿地叫着,揉的揉,搓的搓,一叠声叫传太医!哼,不过是扯着由头撒娇卖乖罢了,谁还看不出来?偏就她们吃这一套!环三爷我看着就腻味!”
说罢,他猛地想起什么,又凑近贾琰,用骼膊肘使劲捅了捅他,邀功似的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说琰哥儿,你昨儿可是欠了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你想想,当时那阵仗,太太气得那样儿,眼瞅着就要把你往死里整治!若不是你环三爷我腿脚快,脑子灵光,一溜烟跑去把老爷请了来,镇住了场子,你这会儿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听热闹?怕是早被那些黑心肝的婆子按住,屁股都打开花了!”
他咂咂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贾琰身上打转,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咱们兄弟,我也不要你磕头谢恩。可这跑腿报信、救命之恩,你总不能白受着吧?外头新来了个说书班子,热闹得紧,横竖今儿无事,就叫上贾琮,兰小子、菌儿他们,你做个东道,请我们乐一乐?也当是压压惊了!”
贾琰看着他这副市恩贾义、又迫不及待要讨便宜的嘴脸,心中了然。
昨日若非他跑去报信,惊动了贾政,虽他自有掀桌子的底气,但周姨娘毕竟是她生母,也不愿意让她为难,贾环这份“急智”倒也算歪打正着。
他面色无波,只淡淡道:
“昨日之事,确是多亏环哥儿报信及时。既如此,便依你所言。”
贾环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又用力拍了拍贾琰的肩膀:
“痛快!这才是我贾环的好兄弟!我这就去寻他们!你且在角门处等着!”
说罢,生怕贾琰反悔似的,裹紧斗篷,一溜烟便钻出假山,跑远了。
贾琰望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的背影,目光微沉,片刻后,才转身不紧不慢地往西角门行去。
说来贾府这一辈的庶子,倒各有各的艰难。
贾琰与贾环同年同月同日生,细论时辰还早了半刻,却因早产体弱、生母柔懦,竟连个明晰的序齿都未得。
反倒是赵姨娘所出的贾环,因着生母得宠又擅争抢,倒被下人口口声声尊称了一声“环三爷”。
只可惜,他这“环三爷”的名头,也就只能在下人和小辈面前抖抖威风。
在贾母、王夫人乃至宝玉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高脚鸡。
宝玉身边围满了袭人、麝月、那些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又有秦钟、蒋玉菡等清俊子弟为伴,哪里肯真心带他这“形容猥琐、举止荒疏”的庶弟玩耍?
每每凑上去,不是被宝玉嫌弃,便是被那些大丫鬟们明嘲暗讽地挤兑出来。
至于府里与他年岁相近的旁支子弟,如贾璜、贾琼等人,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见宝玉不待见他,自然也都远着他。
如此一来,贾环在府里竟是寻不到什么象样的玩伴。
无奈何,只得退而求其次,要么去寻那些不得志的庶子,如贾琰,贾琮。
要么,便是放下身段,去招揽小他一辈的侄儿,如贾兰、贾菌这等年纪尚小、还未深知府中利害关系、又或是同样不甚得志的孩子。
同他们一处,他这“环三爷”的派头才总算能摆得十足。
故而,他一得了贾琰做东的准信,便忙不迭地先去寻了贾兰与贾琮,张罗着要出府去好好耍子一日。
贾琰缓步踱至西角门处,青砖墁地,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