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忙碌而充满希望的轨道上。
鱼塘的鱼苗长势喜人,电视机成了全村人夜晚的焦点,成秀英的肚子也一天天显怀,她脸上洋溢着满足和期待的光彩,笃信着肚里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儿子。
这天,秋意已深,最后一场冷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成秀英难得清闲,坐在暖和的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手时不时抚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生命的悸动。
突然,脚步声慌乱,有人猛地拍响了院门:“秀英姐!秀英姐!不好了!成刚!成刚在村口出事了!三轮车翻了!”
“哐当!”手里的瓜子盘掉在地上,瓜子撒了一地。成秀英甚至来不及找伞,猛地从炕上弹起,连鞋都顾不得穿好,趿拉着就冲进了冰冷的秋雨里!
村口,那辆熟悉的破旧三轮车扭曲着躺在泥泞中,像个被撕碎的玩具。泥水地里有一滩刺目的、被雨水不断冲刷却依旧浓稠的暗红。成刚就倒在那片血泊里,脸朝下,身体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蜷着,只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证明他还活着。
“刚子!”成秀英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扑了过去。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的头发、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巨大的恐惧漫上来。她跪在泥水里,拼命想把弟弟沉重的身体翻过来。“刚子!你醒醒!别吓姐!”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姐......”成刚艰难地掀开一点眼皮,瞳孔涣散,声音微弱得如同呓语,“冷......好冷......”
“姐带你上医院!姐背你去!”成秀英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骇人的力气,咬着牙,拼尽全力想把成刚沉重的身躯往自己背上拖拽。
雨水混合着血水,滑腻无比,她一次次滑倒,又一次次爬起来,指甲抠进泥地里,膝盖在碎石上磨得生疼。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脸颊往下淌。
她终于把成刚半背半拖地弄了起来,踉跄着往镇医院的方向挪。成刚的头无力地耷拉在她肩头,温热的血和冰冷的雨一起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寒意刺骨。
“姐......对......对不起......”成刚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晓芹......我对......对不起她......日子......日子咋就......过成了......这样......”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捂了捂自己沾满泥血的胸口,那里,隔着湿透的衣料,似乎有一个硬硬的、被血浸透的小小的方形轮廓。
“那天......地震......跑出来了......想着......和晓芹......结婚......照片......还在......抽屉......又......跑回去......被......砸了......”他急促地喘息着,再也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艰难气音。
成秀英听着弟弟断断续续的话,心如刀割。
她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彻底崩溃嚎啕。她只是更紧地箍住弟弟下滑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泥泞的雨幕里,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们姐弟,冲刷着血污,冲刷着成秀英眼中滚烫的泪水。她发现自己哭不出声音了,喉咙里只有压抑的呜咽。
成刚伏在她肩头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冰凉。
“刚子!别睡!跟姐说话!别让姐失去你啊刚子......这是第二次了。姐害怕。姐害怕了。”
成秀英嘶哑地喊,声音在风雨中破碎不堪。但肩上的重量,那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彻底消失了。
成刚的手,无力地从胸口滑落。
“啊——!”一声凄厉的悲嚎终于冲破成秀英的喉咙,在空旷的雨野里回荡。
她不再试图挪动,只是死死抱着弟弟冰冷的身体,跪坐在泥水里,仰着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混合着汹涌而下的泪水。世界仿佛只剩下这无边无际的冷雨和她怀中失去生息的弟弟。
远远的,有村民跑过来,带着门板和绳索。“秀英!秀英!我们来抬人!快松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从她僵硬的手臂里接过成刚已经冰冷的身体。成秀英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呆呆地跪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浑浊的雨幕。
就在这时,另一个浑身湿透的村民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看到这惨状,脸上闪过不忍,但还是焦急地对着成秀英喊道:“秀英姐!不好了!文斌哥......文斌哥被大队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鱼塘的账目有问题,要接受调查!让你赶紧去大队!”
鱼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