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走吗。”他顿了顿,眼神移向别处,“不能走我背你。”
“我还能走。”檀宁定了定神,坚定道。
邬宵寒看了她片刻,这才松开了手。
“跟紧点。”他说,转身继续往上。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转过最后一折,三楼那扇门便到了眼前。
黑沉沉的铁门半嵌在石墙里,门缝合得严实,却没有上锁。邬宵寒抬眼看了片刻,却没有去推门而入。
檀宁以为他在听门后的动静,便也跟着屏了呼吸。可下一瞬,他忽然提着锈刀,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黑衣垂落,刀横在膝前,他微微仰头,侧脸在昏暗里显得有些发白。
“歇一会儿。”他说。
檀宁怔了怔。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语气还是冷的:“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也是送死。”
檀宁哑然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中间留出的那点空处极窄,两人垂落的衣袖悄悄叠在一起。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虚虚搭着石面。邬宵寒的手就在旁边,骨节分明。两人的指尖之间,只隔着一点昏暗的影子。
近到檀宁只要稍一蜷指,便能碰到他。
“蜃境里,你看到了多少?”邬宵寒语带别扭。
“……全部。”
她手边那只手动了动。
邬宵寒似乎想收紧指节,却在毫厘之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那一点触碰轻得几乎算不上碰,可他的手却骤然一僵,随即收了回去。
他的脸绷得更紧了,好像这样就能打消刚刚的刹那慌乱。
“……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
檀宁想了想,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成为灵抚司司正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没什么暖意。
“三年前,我潜入灵抚司宝库,是为取回我族人留下的六颗狐珠。可狐珠早已不在,反倒撞见项华正在杀人灭口。真正的司正那时只剩半口气,我与项华在宝库里交了手。他有伤在身,不肯久留,很快便脱身离去。”
“后来我翻遍宝库旧档,才知道那六颗狐珠早在五十年前便已失窃。蠪侄狐珠能牵引魂识、造梦惑人,我不能让族人的遗物沦为旁人满足私欲、作恶害人的工具。”
他神色不动,语气平平,像在说旁人的事。
可檀宁见过蜃境里的那一幕。
她知道,这样的平静并不是没有伤心。恰恰相反,是那道至今仍未愈合的伤口太深,深到已流不出血,只能被他一层一层掩盖起来,压在那副冷漠刻薄的皮囊底下。
她的手动了动,小指轻轻碰上了他的指尖。
邬宵寒僵了一下。
没有躲。
“……司正没有撑过那一夜,我便留下来,顶了他的身份,接了他的位子。”他继续说。
“为了查狐珠的消息吗?”檀宁轻声问。
“也为了查项华。”邬宵寒道,“他虽然不知用什么法子毁掉了曦光令,但灵抚司的消息灵通,总比我一个人查起来快。”
“那项华究竟是什么人?”
邬宵寒眼底冷了几分。
“……一棵在凫丽山修炼成妖的橡树。起先信了大魏那套鬼话,拿我家人的命去表忠心,在灵抚司熬了四百八十年后才看明白,这地方嘴上说人妖并列,骨子里从没把妖当过同类。”他冷笑了一声,“所以,他索性杀了司正,叛出大魏。”
他握着刀柄,指节一点点绷紧。
“狐珠我要拿走,他的命,我也要拿走。”
檀宁安静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有个问题在她心里像猫爪似的挠,挠得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你说他在灵抚司待了四百八十年,那你如今……多少岁了?”
邬宵寒瞥了她一眼,像是在无语他的年龄在这种语境下有什么要紧的。
“五百年。”
檀宁怔了一下。
五百年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像须臾之间。可檀宁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不是一朝一夕。
原来他这一生,能扑蝶、能胡闹、能被爹娘和姐姐呵护的日子,只有前头那二十年,余下四百八十年,他被困在凫丽山那场永不停歇的大火里,一个人走到今天。
檀宁忽然偏过头去,对着另一边石壁轻轻吸了口气。
“……这么大。”她勉强笑了一下,“那你岂不是比雪霁谷外那棵老松还年长。”
“少拿我跟树比。”邬宵寒侧头盯着她,眉头一点点蹙起来,“你转过去做什么?偷着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