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英卓一愣。
邬宵寒又道:“高副司既说,看病不能算凭据,那便索性再验一重。”
“昨日司里拿了个私请除妖师的,叫谭仕杰。按他所说,他母亲每到夜里睡下,就会像梦游一样离榻乱走,醒来后又什么都不记得。城里的大夫看了个遍,也没人能说出病根。”
“此人住在城外田庄,来回不过片刻。”他看向檀宁,“此妖既自称药兽,不妨就让她去瞧瞧。若连此症都断不出根由,高副司的疑心自然有理;若她当真能治,她自称黄帝之兽,便不算空口无凭。”
“高副司还有异议么?”
“这……”高英卓一时拿不准如何是好。
在他看来,车队既被邬宵寒验过,这药兽便该放行;他横插这一手,不过是想借机驳他一个没脸。谁知邬宵寒竟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叫他一时拿不准这人到底是何打算。
这就像是原本想甩他一记耳光,落下去却像替他掸了掸脸上的灰。
还没等高英卓想好如何答复,邬宵寒已翻身上马,凉凉的眼刀扫向檀宁:
“还不走?”
檀宁连忙走到马前,攀着鞍具也想上去。
下一瞬,一截缰绳横了过来,轻轻压住她的手背。
邬宵寒垂眸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个白日做梦的傻子。
“自然是你步行,我骑马。”
檀宁:“……哦。”
苏川冷哼一声:“耽搁了这么久,本将也要带着儿郎们进城修整了。”
他一声令下,车队迅速动了起来。
蔡辛虽然很想直接缩回司中躲闲,可副司就在跟前,他到底没敢,还是装模作样地问了一句:“副司是先回司中,还是……”
高英卓终于收回恨恨的目光,翻身上马:“当然是亲眼看看,那妖兽是否真有本事诊治谭家老妇的恶疾。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带书录们先行返回司中。”
蔡辛如蒙大赦,连忙招呼书录们进城。
檀宁和邬宵寒沿着城外小路而去,高英卓驾马超过他们,狠狠一抖缰绳,马蹄踏得泥雪四溅。
檀宁悄悄看了邬宵寒一眼。此人面无表情,仿佛根本没看见高英卓那副脸色。
玉京城门方向的人声与铁甲碰撞声渐渐被风雪吞没,天地之间只余下马蹄轻轻,与檀宁偶尔落重一步时,腕间银铃的声音。
路上铺着薄薄一层残雪,被来往人马踩得灰白斑驳。檀宁的鹿皮靴踏过去,身后便印出一串清浅足痕。
“你方才替高英卓断症,是随口胡说,还是真看出来了?”
檀宁诧异抬头,邬宵寒仍端坐在马上,直视着前方,仿佛刚刚开口的并不是他。
“自然是真看出来了。药兽辨病,本就是天生的本事,这种事我没必要胡说。”她道。
邬宵寒轻哼一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荒凉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座农庄。
那田庄不小,青灰院墙圈出大片院落,门前两边立着拴马桩,墙内隐约能看见仓房、草棚和几间正屋。只是天色寒,庄里也静,远远望去没什么人气。
“马上就到了,你……”邬宵寒回过头,刚想交代几句,发现原本跟在身后的那个身影已远远落后了一大截。
檀宁蹲在田埂旁的水渠边,正盯着渠里一群群半透明的小鱼出神。
小鱼们只有食指长短,扁平而薄,弹跳上岸时,像碎银自水面迸起,渠水浸润土地;滑入渠中,又像落水的银色菖蒲。其背鳍锋利如刀,所经之处,杂草纷纷断裂。
她看得专注,连邬宵寒什么时候走到身后都没察觉。
“……不过几尾用来灌渠除虫的陵鱼,也值得你看成这样?”他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讽刺,檀宁的背影,在他眼中也像是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檀宁吓了一跳,回头发现是邬宵寒后,露出坦率的微笑。
“因为我确实没有见过。”
她腕间的铃铛叮当几声,在夕阳里摇出细碎流光,映得她眉眼发亮。
“雪霁谷终年飘雪,谷里只有牦牛、雪驼、山鹿这些生物,他们虽然温顺善良,提供了我们赖以过冬的衣物,但却不能在水里像这样亮晶晶地游来游去。”
檀宁重新望回游鱼,低柔的声音里满是新鲜:“小小的鱼,却有这样的本事,真厉害。”
邬宵寒动了动嘴唇,那些原本如呼吸般自然的刻薄之语,竟像遇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悄地咽了回去。
檀宁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笑道:“我们走吧。”
邬宵寒沉默转身,牵着马向前走去。
轻快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邬宵寒没有问。
生活在大魏的妖,太有智识反而是一种痛苦。
两人到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