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虽然清苦,但和姨娘在一起,她觉得知足。每日早起熬药,去灶房做些点心,偶尔被苏柔叫过去叼难几句,回来跟姨娘说说笑笑,也就过去了。
这天傍晚,林姨娘拉着她的手,神神秘秘地说:“绵绵,姨娘给你看好了一门亲事。”
苏眠一愣。
“是姨娘从前在府上做姐妹时认识的一位故交,她家有个儿子,比你大三岁,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家底清白,人也老实。”林姨娘握着她的手,眼里带着期盼,“最重要的是,你若嫁过去,是做正头娘子的,不用做妾。绵绵,姨娘这辈子就是吃了做妾的苦,不想你也走姨娘的老路。”
苏眠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了。她如何能嫁给别人?那对对方不公平。
可林姨娘说得那样热切,眼里的光那样亮,她不忍心浇灭。
“……好,”苏眠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等府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姨娘带我去见见吧。”
林姨娘高兴得眼框都红了,连声说好。
夜里,苏眠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床前的踏板上,冷冷清清的。她盯着那一片白月光,叹了口气。
以后该怎么办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风声——象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苏眠猛地坐起来,月光下,床前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那人却先开了口,声音低而平:“娘娘莫怕,属下奉陛下之命,送来一封书信。”
说完,他将一只锦盒放在床沿,身形一晃,便从窗口消失了,快得象一阵风。
苏眠怔怔地坐了片刻,才伸手拿起那只锦盒。
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沉甸甸的。
她打开来。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只画了一枝兰草——和上次一样的笔迹。
她把信放在一边,再看盒子里面,瞳孔猛地一缩。
下面压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绢,颜色已经有些旧了,鹅黄色的,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那是她的肚兜。
肚兜下面,还压着一幅卷起来的小画。
她的手开始发抖,颤巍巍地展开那幅画。
月光下,绢上的墨迹清淅可见——画的是一个女子,半趴在榻上,眉头微蹙,咬着嘴唇,象是忍着什么。她的脸画得极细,眉眼口鼻,无一不象,连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都点了出来。
女子的身后是一个男子的轮廓,面目模糊,只能看出身形高大,一只手揽着女子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两人的姿态亲密得过了分,任谁看了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苏眠的脸一下子褪去了血色。
她把画扣过去,不敢再看,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然后她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上只有几行字,却象一把刀,字字剜在她心上。
“明日进宫。若不来,这画便送到你姨娘手中。不知你姨娘的身子,受不受得住?”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只有那几行冷冷的字,和字里行间不容拒绝的威压。
苏眠把信攥在手里,纸被揉皱了,又被汗浸湿了。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他还没有忘记她。
——皇宫,乾清宫。
顾崇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得象小山,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暗卫半个时辰前传回消息:苏眠答应了林姨娘,要去见那个什么故交的儿子。
去见男人。
见别的男人。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暗沉。
那天晚上,他兴致勃勃地出宫去找她,却看到她和她姨娘睡在一起。第一次,他忍了,以为小姑娘想娘亲,是人之常情。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她每晚都睡在林姨娘房里。
他不傻,他懂她的意思。
她在躲他。
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姨娘的病好了,她就不认帐了。
若不是父皇突然病重,他分身乏术,他早就要去问问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的人。
后来父皇驾崩,他登基为帝,朝堂上下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可她倒好,他在这边焦头烂额,她在那边想着嫁人。
嫁的还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门户。
顾崇屿冷笑一声,提笔写了一道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