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低着头叹气,听见身后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脚步顿时停住了,脸上浮出一丝喜色。
想着,到底还是亲儿子,心肠软,自己方才那番话怕是起了作用,他们这是回过味来,要跟他一道回去操办丧事了。
连肉和酒都备上了,嘴上说着硬话,心里还是惦记他这个爹的。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两句体面话,言斐却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脚步都没顿一下,象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言父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张着嘴愣在原地,回头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
那方向,分明是往言大夫家去的。
他的脸上青红交错,象是被人迎面扇了一记无声的耳光。
言父站在原地,看着言斐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那个人走得稳稳当当的,步子比从前有力多了,脸色也红润了。
说话时腰板挺直,不卑不亢,跟从前在言家那个缩在灶房角落里、低头不敢看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在言家住了十几年,连一顿饱饭都没好好吃过,如今到了别人家,才几天的工夫就养成了这副模样。
原来他的孩子也可以这么优秀啊。
言父在心里翻来复去地懊悔,当初怎么就听了孙春花的话呢?
要是那时候拦一拦,不跟儿子断绝关系,如今至少还有人能说句话。
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个曾经在他屋檐下讨生活的人,如今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喉咙里却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言父低下头,拖着越来越沉的腿,继续往自己那座空荡荡的屋子走。
他已经可以看到自己的后半生,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屋里生活,直至孤独地死去。
言大夫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架丝瓜,藤蔓顺着树枝在慢慢往上爬。
言斐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言大夫站在门里,头发半白,腰微微佝偻着,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看见言斐的一瞬,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惊喜的笑来。
“小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看见顾见川和他手里那两坛酒,皱皱眉。
“还带这么多东西来,这孩子,怎么这么客气。”
“应该的,我过来看看您,这是我夫君顾见川。”
言斐进了屋,把肉放在桌上,介绍道。
言大夫把顾见川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审慎和认可。
“恩,是个实诚人,好。”
顾见川被老人家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双手规矩地搁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喊了一声。
“言伯。”
“好孩子,”
言大夫脸上浮出笑意,“我去给你们倒碗水喝。”
“言伯不用忙,我们坐坐就走。”
言斐按住他的手,“就是来看看您,不用张罗。”
“哪有过来坐一下就走的道理?”
言大夫不赞同地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
“你们在我这儿好好待着,等会儿你大娘回来,咱们好好吃顿饭。你们难得来一趟,可不许推。”
言斐见他执意留客,便也不再推辞。
“言伯,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您。以前承您照顾,要不是您那几口吃的,我恐怕早就饿死了。如今日子好过了些,就想当面跟您说声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