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严坐在白玉兰奖颁奖典礼的观众席里,西装是秦导临时让人寄来的,袖子改短了两寸,裤脚还是长了半寸,踩在皮鞋上面皱成一团。
他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这玩意儿勒得他脖子发紧。
前排坐着的是国内电视剧行业半壁江山的老前辈,他身后几排有他这辈子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演员和导演。秦导坐他左边,西装革履,头发打了发胶,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五岁。年轻的小编剧洛瑾年坐在他右边。
“紧张?”洛瑾年侧过头来低声问。
“我紧张什么。”老严嘴打颤地看着舞台。
“那严叔抖腿干嘛?”
老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没在抖。他抬起头来对上洛瑾年似笑非笑的眼睛,意识到被诈了,“你小子,跟谁学的这套?”
洛瑾年笑着转回头去。
颁奖礼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佳摄影、最佳美术、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一个个奖项颁出去,有人上台领奖,有人台下流泪。《漫长的季节》已经拿了两个奖——最佳摄影和最佳男主角。
老严上台领最佳男主角的时候,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好几秒,台下有人开始鼓掌,他举起手来示意大家安静,“我演了快二十年戏,这是我第一次上台领奖。”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谢谢导演,谢谢剧组,谢谢——早春的茶。没有你的剧本,我可能还在演那些没人记住名字的角色,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能有今天我站在这个舞台都多愧于你们。”
台下掌声雷动。
作为一个红了眼框却不让人看见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老严用手擦了一下眼泪,走下了台。
又颁了两个奖项之后,主持人念出了下一个奖项——最佳编剧奖。
这此是洛瑾年的呼吸停了一瞬。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入围作品混剪。《隐秘的角落》张东升推人的那个画面一闪而过,《漫长的季节》龚彪在的士里笑着看窗外的镜头紧随其后。
主持人拆开信封的动作被放慢了,其实不是慢,是洛瑾年自己的感知在那一刻变得迟钝了。
“最佳编剧奖——获奖的是——”主持人拖了长音,“早春的茶,《漫长的季节》!”
掌声和欢呼声在同一瞬间爆发。
洛瑾年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秦导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上去啊。”老严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叫你呢。”
十来岁的少年穿过观众席的过道,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所有人都在看他,前排那些老前辈转过头来,眼神里有惊讶有疑惑——这孩子是谁?
他走上舞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奖杯比他想象的重,握在手里是凉的。他走到话筒前,舞台上的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拉得很长。
台下无比安静。
洛瑾年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
“大家好,”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早春的茶的好朋友。他今天不方便到场,委托我来代领这个奖。”
这句话说出去的时候,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他注意到前排有几个人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释然,刚刚有些人还产生了些自己都不信的猜想。
也是,能写出这么多国宝级作品的编剧怎么可能这么年轻倒是他孩子可能这么小。
洛瑾年也不管台下议论什么,继续说:
“早春的茶让我带几句话。第一句是谢谢评委,谢谢白玉兰给我站在这里都机会。第二句是谢谢导演,早春的茶特意让我多加一句:秦叔也是他的伯乐,以及谢谢每一位演员和工作人员。第三句是”他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个世界很美好,值得我们为之奋斗。”
在座的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句话是《七宗罪》里引用的海明威的话——只引用后半句,也是早春的茶留给读者的彩蛋。
洛瑾年把奖杯举了一下,转身走下舞台。
聚光灯追着他走到侧幕条,然后灭了。他在后台站了几秒钟,深呼吸了两次,让心跳从胸腔里慢慢降回原来的位置。舞台监督是个戴耳麦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小朋友?”
“没事。”洛瑾年把奖杯换到左手,用右手松了松领口。
他回到观众席的时候,颁奖礼还在继续。
从洛瑾年领了奖以后,秦导就一直笑个不停
洛瑾年把奖杯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拢着。
最佳编剧奖之后还有两个奖项,他已经不太关心了。他的目光落在奖杯底座上刻着的那行字——“最佳编剧奖,《漫长的季节》,早春的茶”。
散场的时候,观众席里有人在议论他。
“那个代领奖的小孩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