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有什么稀奇的,没瞧见那辆蓝布马车吗?车把手上刻着县”字,是县令家的呢!”林老爹咂咂嘴,眼神里有些敬畏。
林家人混在其中,实在不起眼。
但学堂的气派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高大的朱漆校门上,“古晋女子学堂”
几个鎏金大字闪闪发光。
宽阔的石板路两旁栽着高大的榕树,绿荫蔽日,连空气里都仿佛飘着淡淡的书卷气。
“真大呀!”林老爹没读过多少书,只能用最朴素的话感叹,眼睛却忍不住四处打量。
为了林家的体面,他和二儿子都昂首挺胸,不敢露半分怯懦,也不敢东张西望显得没见过世面。
到了报名处,林老爹掏出用油纸包了三层的银龙,数出三十块递给管事先生,手指都有些发颤。
管事先生收了钱,又拿出单子:“另外,学堂午餐费一学期十块,校服五块,书本费五块————您还得交三十块。”
“知道!”林老爹这回彻底戴上了痛苦面具,眉头皱得象个疙瘩,嘴唇抿得紧紧的。
仿佛每掏出一块银龙,都要剜掉他一块肉。
林秀紧紧抱着刚领到的校服,眼眸里却满是兴奋。
上半身是蓝色的紧袖短褂,细麻编织的料子摸起来细腻顺滑。
下半身是过膝的黑色长裙,裙摆还有暗纹。
另外还配着一双雪白的棉袜子,以及一双纳得厚厚的布鞋。
远处亭檐下挂着的紫藤萝还没抽芽,光秃秃的藤蔓缠着木架,却已有三三两两的姑娘聚在那里。
她们大多穿着和林秀手中一样的校服,只是书包上的绣花各不相同,有的绣牡丹,有的绣梅花,眼底的光却一样亮。
林秀注意到,有些姑娘脚下穿的不是布鞋,而是小巧的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响,引得不少人侧目。
十二岁的少女抿了抿唇,眼神里掠过一丝羡慕,但很快被兴奋盖过。
这时二哥林成栋凑过来,把刚才打听来的消息说给爹和妹妹听:“这女子学堂是洋鬼子办的,最低读三年,最高五年。”
“平日里教刺绣、做饭、算数、礼节,也教些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这才开办第二年,整个学堂就有上千人了,老师不下百人呢!”
“乖乖!”做了半辈子小生意的林老爹心头一惊,掰着手指头算,“一人六十块,一千人就是六万,这开学校怎么比开铺子还赚钱?”
“爹,人家占地百亩呢,虽然在城外,但盖了那么多房子,栽了那么多树,建起来也得上十万银龙了。”林成栋低声道。
“我听赶车老汉说,连宫里的娘娘,私底下都给学堂捐了几百块呢!现在都在传,宫里头打算从女校招募些女官,还说要给陛下选秀————”
“我说怎么那么多人把女儿送进来,原来是沾着宫里的事!”林老爹恍然大悟,旋即又揪着心叹气。
“我可不想囡仔入宫,到时候一辈子都见不着几回面,有啥意思!”
林成栋瞥了眼妹妹,低声道:“秀儿虽然不错,但陛下眼光高————”
“靠北!”林老爹没等他说完,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巴掌。
“你妹是天仙呢!你这丑八怪,有什么资格说她?”
“是,是!”林成栋捂着脑袋无奈点头,惹得林秀“噗嗤”笑出了声。
这边,林秀摸出自己那支裹着红绸的笔,笔杆是光滑的竹制,是大哥特意找匠人做的。
她忽然想,往后学会了算术,就能帮爹算清糖水铺的帐目,不用再看他每晚在灯下扒拉算盘到深夜。
学会了洋文,等洋人来喝糖水时,就能听懂他们说什么,不用再急得抓耳挠腮。
“爹,等我学会了洋文,洋人来喝糖水,咱就不怕啦!我还要学算术帮您算帐,省得您熬夜。”
“哎哟,我的乖囡因,真有孝心,比你两个哥哥强多了!”林老爹被这话熨帖得心里暖洋洋的。
刚才掏钱的心疼都淡了大半。
父女俩送林秀进了学堂,看着她跟着先生走进青砖小楼,这才转身离开。
回家路过隔壁陈老抠的布铺,陈老抠正踮着脚往这边瞅,见了林老爹,连忙凑过来。
“老林,稀罕稀罕,你竟然舍得把女儿送进学堂!”
“你这个抠门的家伙都能做,我有甚不能的?”林老爹擦着自家糖水铺的桌子,故意冷哼道。
陈老抠也不以为忤,嘿嘿笑道:“我跟你说,但凡把女儿送进去的,将来嫁人的时候,聘礼少说能翻三四倍。”
“而且嫁的都是大户人家,不是咱们这些小门小户能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