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近一步,距离伊森只有一臂之遥。在这个距离,伊森能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他额头上浅浅的皱纹,看到他脖子上一个愈合不久的伤疤——也许是木匠工具造成的。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问你:你为什么来这里,伊森?不是为了朝圣,我知道。不是为了学习律法,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一种遥远的渴望。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投射在这个世界的影子上。”
伊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说出来了。几乎是直白地说出来了。
“我”伊森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继续。
“你不必告诉我,”耶稣温和地说,“每个人的旅程都是神圣的,即使他们自己还未理解。但让我问你:如果你知道回到你的世界可能意味着痛苦和危险,你还会回去吗?”
“会。”伊森毫不犹豫,“我的家人在那里。”
“那么你已经开始理解我的答案了。”耶稣说,“爱要求在场。无论代价是什么。”
他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尴尬,而像是一种共享的理解,一种无需言语的共鸣。
山下传来钟声——是圣殿的晨祷钟。耶稣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我得回去了。门徒们在等我。”他说,但并没有立即离开。
“我可以再来找你吗?”伊森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急切。
耶稣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接纳,有警告,有悲悯,还有一种伊森无法完全理解的期待。
“你可以来。但要知道:走近我的人,会分享我的命运。不是全部,但一部分。我的平安会给子他们,我的十字架也会投射阴影在他们身上。”他顿了顿,“你准备好了吗,伊森?不是为了获得什么,而是为了可能失去什么?”
这是直接的问题。伊森无法回避。
他想说“我准备好了”,但那将是谎言。他还没有准备好失去任何东西——他来这里是为了获得。
他想说“不,我没准备好”,但那将终结一切可能。
最终,他说:“我想我想尝试理解。不是作为信徒,不是作为追随者,只是作为一个想要理解的人。”
耶稣点点头,似乎这正是他期待的答案。“那就从理解自己开始。你为何渴望力量?为了保护所爱之人,是的。但更深层呢?恐惧什么?渴望证明什么?填补什么空洞?”
这些问题像刀一样精准,剖开伊森一直回避的内心。
“我”他再次语塞。
“不必现在回答。”耶稣说,“但当你回答时,要对自己诚实。完全的诚实,即使那诚实让你害怕。”
他转身准备下山,却又停住:“明天同一时间,我会在这里祷告。如果你想继续对话,可以来。如果不想,我理解。”
“我会来。”伊森说,这次没有犹豫。
耶稣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橄榄树林中。伊森独自站在平台上,晨光已经完全铺满山谷,耶路撒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数字跳动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不是因为接近,而是因为诚实?因为开始面对自己真正的动机?
伊森在橄榄树下坐下,背靠粗糙的树干。他试图回答耶稣的问题:
他为什么渴望力量?为了保护米勒一家,是的。但更深层呢?
他恐惧什么?恐惧失去,恐惧再次成为孤儿——不仅是肉体上的,更是灵魂上的。玛莎、罗伯特、莉莉是他的锚,是他与这个陌生世界的连接。失去他们,他将再次漂流。
他渴望证明什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爱?证明那个六岁时被带回家的孤僻男孩,值得被爱?
填补什么空洞?前世的他没有家人,今世作为穿越者,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力量是否能填补这种疏离感?
问题引出更多问题,像投石入水,涟漪不断扩散。
下山时,伊森选择了另一条路。这条路经过一片墓地——犹太人的墓葬地,墓碑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清晨的墓地安静肃穆,几只乌鸦在石头上栖息。
他在一个墓碑前停下。碑文简单:“米利暗, beloved wife aother,享年四十五岁。”
一个只活了四十五岁的女人。爱她的丈夫和孩子。现在她躺在这里,而世界继续运转。
死亡是真实的,在这个世界和他的世界都是。但在他的世界,死亡常常是突然的、暴力的、无意义的——被异常事件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这里,死亡至少有个仪式,有个墓碑,有人记得。
快到山脚时,伊森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太,那个税吏。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看见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