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是官,王万贯是商,秦勇武是匪。
官商匪勾结,是江南漕运的老毛病了,不是他来了就能马上治好的。
治标容易,抓几个人,砍几个脑袋,可治本呢?
徐宁倒了,还有李宁张宁赵宁,王万贯倒了还有别人,他要的是连根拔起,而不是割韭菜。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些账册上,声音沉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从徐宁的小舅子入手。先查他,查他收了多少黑钱,经手了哪些船,跟什么人有过往来。拔出萝卜带出泥,徐宁迟早被拖出来。”
几个属下应声,正要散去,千帆从外面急匆匆走进来,快步走到谢亦尘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道:“郎君,京城八百里加急密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着火漆,上面盖着刑部的印。
谢亦尘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目光扫过第一行,他的手指便僵住了。
信很短,不过百余字,可他看了很久,每看一个字,他脸上的血色就少一分。
天子于望京亭遇刺,万幸无虞。然承宣侯谢同光与其妻江氏,于混乱中坠崖。
崖下深不见底,搜救数日,仅寻得碎布数片,二人至今下落不明。
谢亦尘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像是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他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看见周谋士的嘴在动,好像在说什么,可他听不见。
见吴谋士站起来,脸上带着惊惶,向他走过来,可他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的身体轻轻摇晃,猛地伸出手想去扶住桌沿,可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什么都没抓住。
千帆眼疾手快地扑上去,一把扶住了他的肩。
谢亦尘被他一扶,勉强站住,可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困兽。
喉结上下滚动一瞬,似乎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郎君,郎君!”千帆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可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棉被,又闷又远。
谢亦尘听见了,可他没有力气回应。
他只是死死攥着那张信纸,攥得指节咯咯作响,手一直在发抖。
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几个谋士和属下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都是惊惶和担忧,可谁都不敢上前,谁都不敢出声。
他们虽然没看到信里的内容,但心里都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
烛火跳动,在谢亦尘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
他的眼眶猩红,却没有泪,只是站在原地,攥着信纸,像一尊被遗弃在荒野的石像。
风吹雨打日晒,裂了缝,碎了心,可他还立着,不肯倒下去。
千帆看着自家郎君这模样,眼眶也红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来安慰。
可是说什么呢?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扶着谢亦尘的胳膊,沉默又沉稳,替他撑住那片刻的摇摇欲坠。
窗外,扬州城的夜很静。
没有天灯,没有笑语,只有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号子声,悠扬沉闷,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进这间灯火通明的书房。
八月,桂花开满了扬州兴化县的每一条街巷。
江晚棠一行三人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到了。
马车从县城东门驶入,穿过青石板铺就的长街,绕过一座石牌坊,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了下来。
江晚棠打起车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这扇门她太熟悉了,她从出生起就住在这里,闭着眼都不会走错。
可时隔一年再次回到这里,她却愣住了。
匾额上的字不对,从前写着江府两个字的木匾不见了,取而代之地是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杨府两字。
笔锋遒劲,金漆描边,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江晚棠挺着四个月的肚子,站在马车旁,左右张望了一番。
没错,是这条巷子,是这扇门,她没有走错。
可她的家呢?她爹娘呢?匾额怎么换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从心底升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