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年前,最后一座跨界阵崩毁后,这个名字便从诸天航图上逐渐淡去。到了旧天律司注销界籍的那一天,它甚至连一枚单独的界标都没有留下,只在无数废界记录中占了薄薄一页。
牧无尘用了两个时辰,才从那道童声里锁定坐标。
临时界门打开时,门后没有光。
只有扑面而来的灰尘。
顾长渊先一步踏入。
脚下是一片干裂大地,裂缝纵横交错,最深处甚至看不见底。远处山脉只剩暗黑轮廓,山上没有树,也没有雪,仿佛整座世界都被一层灰布裹住。
天空没有太阳。
厚重尘云压得极低,偶尔有微弱亮光从云后透出,却照不清十丈之外。
裴烈跟在后面,刚落地便踩碎了一截枯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人的。
像某种早已灭绝的界兽。
“这地方确实够死的。”
赤鳞闻言皱眉:“你会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裴烈抬头望向四周,“但死不死,得看过再说。”
苏清漪手中的九州界印仍在发光。
那道祈愿已经很弱,进入无灯界后反而断断续续,似乎被地层中某种东西遮住。
她闭目感应片刻,指向西北。
“在地下。”
众人掠过荒原。
一路上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倒塌村镇与早已干涸的河床。几处城池尚保留轮廓,城墙上却爬满黑色风蚀纹,轻轻一碰便会化成粉末。
程鹤也跟来了。
他坚持要亲眼看一看自己提议交出去的世界。
望着眼前景象,他神色沉重,却仍没有发现生灵痕迹。
直到众人在一座破败山神庙前停下。
庙很小。
半边屋顶已经塌了,泥塑神象只剩一只手。供桌上没有香火,却摆着一只缺口陶碗,碗里盛着半捧干净细沙。
苏清漪走近神象。
童声正是从这里传出。
她抬手触碰神象眉心,一缕界印清光落下。残破泥象随之亮起,地面传来低沉摩擦声,一块被灰土复盖的石板缓缓移开。
下面是一条狭窄石阶。
石阶很深。
越往下,空气中的生机反而越明显。
走过近千级石阶后,裴烈最先听见了水声。
不是河流。
是有人在用木桶打水。
众人转过最后一道石门,眼前骤然出现大片暖黄色灯火。
地底被挖成了一座巨大的洞城。
石壁上密密麻麻开着居室,简陋木桥连接各处。中央有一口极深的地下井,数百名衣衫破旧的人排队取水。更远处,还有孩童抱着石碗奔跑,妇人坐在灯下缝补衣物,老人则围着一小块灵土,小心照看几株发黄青苗。
他们很瘦。
很多人身上没有半点修为。
但他们活着。
洞城中的人也发现了顾长渊一行。
最初是安静。
随后便是惊慌。
几名青壮迅速抓起木矛和矿镐,将孩子护在身后。一位白发老人拄着石杖走出来,虽然身体发颤,仍挡在最前面。
“你们是谁?”
苏清漪没有靠近。
她蹲下身,将九州界印放低,让清光照在地面,而不是压向众人。
“是谁在山神庙祈愿?”
人群后面,一个扎着枯黄小辫的女孩探出头。
她约莫六七岁,怀里抱着半块黑饼,脸上沾着灰。看到神象上熟悉的清光,她先是愣了愣,随后小心翼翼举起手。
“是小禾。”
白发老人脸色一变,急忙把她拉回去。
“孩子不懂事,若惊扰了诸位上仙,老朽愿代她受罚。”
“没人要罚她。”
顾长渊开口。
老人抬起头。
他看见顾长渊没有穿旧天律司的金袍,也没有携带驻界使的界鞭,神色却仍不敢放松。
八百年前,最后一批诸天修士来到无灯界时,也说过是来救人的。
后来他们带走了所有还能修行的年轻人,封闭天门,又在卷宗上写下生灵已绝。
“这里有多少人?”澹台镜问。
老人迟疑许久,才道:“七万四千馀。”
程鹤身体一僵。
七万四千。
不是几个遗漏者。
是一整座仍在挣扎的地底城邦。
澹台镜展开旧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