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遗民跪在地上。
他们的衣衫破碎,脸上还沾着地心黑灰,有人的手臂在方才逃亡时被魔煞灼烂,有人的怀里抱着再也醒不过来的亲人。
可此刻,他们全都抬头看着顾长渊。
那目光里有感激,也有茫然。
因为在玄黄废界过去数百年的记忆里,强者救人,弱者叩首,似乎本就是天经地义。
镇狱军要他们跪。
上界仙门要他们跪。
连他们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人活着,也可以站着。
顾长渊站在裂渊馀烬前,黑袍上血迹未干,背后旧伤仍有黑红煞气往外渗出。
裴烈扶着他,手臂僵得象铁。
他很想让顾长渊先坐下疗伤,可看见顾长渊的眼神,便把话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顾长渊不是在安抚人。
他是在立规矩。
天渊的规矩。
“站起来。”
顾长渊声音不高,却象镇渊碑落在众人心头。
前排一个白发老人怔了怔,颤声道:“顾道主,我们玄黄残民,受您救命之恩,若不跪,如何谢?”
顾长渊看着他,道:“好好活着。”
老人一愣。
顾长渊继续道:“活着,比跪着难。”
四周安静下来。
那老人眼框一点点红了。
他撑着身边少年的骼膊,艰难站起。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片刻后,三千遗民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他们站得并不整齐。
有老人弯着腰,有孩子还在哭,有伤者需要旁人搀扶。
可他们终究都站起来了。
裴烈看着这一幕,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顾长渊立黑旗,不只是为了给这些飞升者找一个落脚处。
而是要把这些早就被诸天压弯了骨头的人,一点点扶直。
这比杀几个镇狱军难多了。
三千遗民中,那名曾指着镇狱军说“他们才是魔”的小女孩,被妇人牵着手,怯生生望着顾长渊。
她小声问:“顾道主,我们还能去哪儿?”
这句话一出,许多遗民眼里的光又黯了下去。
玄黄废界已经残破。
地脉几乎被始魔肋骨污染,城池化成废墟,界源被贺千山贪墨多年,连最后的祖地都成了阵眼。
他们被救出来了。
可他们没有家了。
沉无咎站在不远处,沉默看着。
按照镇狱司旧例,废界遗民应当由镇狱司临时收编,青壮入军,老弱转入下界安置。
听起来周全。
实际上,青壮一旦入军,大多再无归期;老弱所谓安置,也不过是送去界源贫瘠之地自生自灭。
他知道这些。
可他以前从不觉得这有问题。
因为镇狱司要镇诸天裂渊,需要人。
可今日看着这三千双眼睛,他忽然觉得那套旧例说不出口。
顾长渊看向黑旗所在的方向。
“愿意去天门渡的,可以站到天渊黑旗后。”
人群微微骚动。
那老人立刻问:“入天渊后,我们要做什么?为奴?为兵?还是替您守渊?”
问得很现实。
也很清醒。
顾长渊看了他一眼,反而觉得这老人比许多上界修士明白。
“不做奴。”
“也不是被我收编。”
“天渊只收盟友。”
老人怔住。
顾长渊道:“想学阵的,跟牧无尘学阵。想战的,跟裴烈练战。想种地、铸器、医伤,都可以自己选。”
“将来天渊有战,愿战者上。”
“不愿战者,守后方。”
“但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所有人。
“谁都不能再把自己的命,当成别人理所当然能拿走的东西。”
三千遗民彻底安静。
下一刻,那老人忽然抱拳。
这一次,他没有跪。
“玄黄遗民,愿入天渊。”
随后,一个又一个人抱拳。
“愿入天渊!”
“愿入天渊!”
声音起初零散,很快汇成一片。
裴烈咧了咧嘴,眼框却有些发热。
牧无尘低头把这一幕刻入阵盘。
澹台镜站在旁边,握着笔,忽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