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时,整座太玄殿里,却连呼吸声都被压住了一瞬。
先前那些还在暗中议论、替林昭叫好、替掌教与玄冥真人辩解的弟子,此刻尽数噤声,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昭身上。
高台之上,太玄掌教神色沉冷。
玄冥真人面色如冰。
而被所有人注视着的林昭,则是在最初那一刹的僵硬后,很快便稳住了神情。
他终究不是寻常弟子。
若只是几句质问就能让他失态,他也不可能在这百年里,将整个主峰上下都经营得对他赞誉有加。
于是下一刻,林昭便上前一步。
白衣轻摆,身姿如松。
他看着顾长渊,脸上竟浮现出几分极其复杂的神情,那里面有无奈,有惭愧,也有象是被逼到没有退路后的苦笑。
“师兄。”
他开口了。
嗓音依旧温润,仍象从前那般,听不出半点锋芒。
“这些年,你驻守魔渊,的确辛苦。”
一句话出,殿内不少弟子都暗暗点头。
至少表面上,林昭没有否认顾长渊吃过苦。
顾长渊站在原地,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林昭似是被他的目光逼得有些艰难,顿了顿,继续道:“宗门上下,也从未忘记你的付出。”
“若师兄心中不平,若师兄当真不愿,师弟……绝不敢争。”
这番话说得极巧。
他先认顾长渊辛苦,再说宗门记得,最后主动退一步,摆出一副自己并不贪图这圣子之位、也不贪图这首功之名的模样。
一时之间,大殿中竟又有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赞赏。
“林师兄胸襟当真不凡。”
“明明今日受封的是他,却还这般让着顾长渊。”
“顾长渊若再不识趣,那就真有些过了。”
窃窃私语声重新响起。
高台之上,有长老也是微微颔首。
林昭却仿佛并未听见这些夸赞,只是看着顾长渊,轻叹了一声,象是很认真地想要解释清楚:“可玄天圣地,总要有一个能站在台前的人。”
“师兄,你常年守渊,满身煞气,常与魔物厮杀,弟子们敬你,却也怕你。”
“这些年,外界宗门与附属势力提起玄天未来,提起圣地门面,提起年轻一辈的领军人物,他们想看到的,也绝不会是一个气息驳杂、连渊中魔煞都压不住的人。”
这番话一出。
先前那些还只是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便安静了许多。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林昭说到这里,才是真正开始出刀。
他没有明着贬低顾长渊。
甚至字字句句,都象是在替顾长渊着想。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恶心。
顾长渊守了百年魔渊,到头来,在林昭口中,却成了“师兄不适合见人”。
而林昭自己,则顺理成章成了那个“更适合替师兄分担一切的人”。
林昭似是并未察觉自己说了什么,又或者,他本就是故意要这么说。
他再进一步,语气愈发诚恳:“若由我来替师兄承受这些名声与责任,替你站到台前,替你挡下外界的目光与质疑,师弟甘愿。”
轰。
这句话一出,殿中竟隐隐有人露出动容之色。
就连几名平日里最喜夸赞林昭的长老,此刻也都忍不住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满意。
看看。
这就是他们要的圣子。
温和。
懂退让。
知轻重。
会顾全大局。
甚至连抢了旁人的功劳,都能说成替旁人分忧。
太玄掌教看着这一幕,面色稍缓。
玄冥真人眼底的冷意,也是淡了一分。
至于苏清漪,则始终站在一旁,一身白衣,神情清冷,金玉般的眸光落在林昭与顾长渊之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顾长渊,此刻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抬了抬眼。
那双沉得象夜色的眸子里,没有怒,也没有恨。
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讥诮。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这些年魔渊里,一次次裂缝暴动,一次次尸横遍地,一次次他拖着重伤,将人从死堆里拽出来。
也想起林昭偶尔去过几次守渊后营。
每一次,他都来得很巧。
来时,魔潮刚退。
来时,战场已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