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过后,赵昀至慈明殿向杨太后请安,闲聊了一会儿,杨桂枝好奇问道:“三哥儿最近又在做什么?”
“难道还在与群臣讨论两淮合并之事?”
赵昀从容不迫地回答:“六部尚书、侍郎与枢密院多有劝阻,知府、知州也有上奏。”
“待兵部尚书崔与之走马上任后,再做讨论。”
闻言,杨太后看了赵昀一眼,立刻会意了官家是在等“援军”。
回想昨日杨氏子侄进宫看望她,临走之际细声提醒她。
自打官家亲政开始,群臣就感觉操劳不已。
赵官家严抓地方吏治法度,下诏各州县凡有弃城逃跑者,都落职罢祠。
许多同僚私底下皆有抱怨,说官家治国不如先帝,先帝在时圣主垂衣,垂拱而治天下,文武百官各行其职。
官家却是君行臣职,位置倒置,明面体谅宰相受寒生病,让对方在相府歇息。
说史弥远是国家宰执,不可事事躬亲去处理些细事,何况久操国事早已身心交病,百官只需三五天一次到相府汇报大事即可。
各官司署要思患豫防,将心比心。
边防、清赋、抚民等处的日参禀报,札子递往禁中先行处理。
实际上不就是君行相权吗?
昨日杨谷苦口婆心细劝皇太后道:“臣只担心,长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纲常倒置,国将不国……大宋江山危矣。”
听到这话的杨桂枝立刻伸手,给了杨谷嘴巴两下,打得对方直呼哎呦。
紧接着,她没好气地骂道:“官家念杨氏是外戚,刚诏你们兄弟两人,一个做奉国军节度使,一个做保宁军节度使,并开府仪同三司。”
“还常念自己初即位,不好册封自家人,再过数年将你们并提为少傅,没想杨氏竟然出了你两个昧良心的东西。”
她知道杨氏兄弟是受人挑拨,才到她这里来告赵昀的状。
但气急的杨太后还是吩咐宫人执白木棍棒将两人赶出殿门,数月不许再来。
转念一想,她又不觉笑起来,能把外戚都鼓动,说明有人被逼急了。
天子倒有好手段,不逾越祖宗家法,就让史弥远灰头土脸,强行把对方按在相府里养病,一边提拔与史氏亲善的葛洪,一边让史党抱有幻想而不能齐心。
杨太后御笔号令与史弥远共掌朝政多年,还没见其这么被动过。
想来以后,弥远是不敢在官家面前咳嗽,显示自己身体抱恙了。
想到这儿,杨桂枝不禁啧啧称奇,明明不是资善堂正经教授出来的皇子,却比皇子更厉害,三哥儿当真不得了。
史弥远眼光毒辣,做了回大宋“周勃”。
杨太后思绪飘了一会儿,很快便拢了拢思绪,看着赵昀温和说道:“吾儿莫慌张,朝廷诸公看似气势汹汹,只要天子不失道义,最后是拗不过官家的。”
她拿出自己多年执政心得,指点迷津道:“做官家要先掌握五重禁卫,绝对不能假手于人,失之则有性命之危,得之则风平浪稳。”
“臣敢问娘娘是哪五重?”
赵昀不懂就问。
他之前只在王府听教,济王赵竑才能到资善堂学习,想来教材应该不一样罢。
杨桂枝理了理赵昀的衣袍,细细道出:“亲从侍卫一重,御龙诸班直又是一重,行在皇城司是一重,殿前司是一重,三衙是最后一重。”
“官家握住这五重禁卫,无论是自身安危,还是天下吏治、财政、兵事都能掌握。”
“且不说成败如何,为何大臣反对甚多,神宗皇帝还能任用王安石变法?”
“吾儿要记住,你是君,他们是臣,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没人喜欢受管制,但又做不到洁身自好,所以人人都在争,不是臣强君弱,就是君强臣弱。”
“官家想复光武故事,还要耐得住,受得住,最后……能直挺起。”
“先做非常之人,再做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杨太后抬手轻抚赵昀背后,叮咛道。
她把对亲子的舐犊之爱,全寄托在赵昀身上,盼他做好官家。
赵昀心里情绪复杂,他如何听不出语重心长的真挚,躬身拜道:“臣多谢娘娘教悔,此生不忘。”
不得不说赵昀是有些感动,虽然没见过原身的绍兴老母,杨桂枝大半年来却代替了这层身份,自己过继给她,与史弥远相争都是站在赵昀立场,帮他压阵分析。
对比会坑儿子的亲太后,不知好到哪去了。
或许是因为幼子夭折,没有一个长大成人,才孤犊触乳罢。
赵昀思量而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