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让仲兄李福留在最后,临了又附耳细声叮咛几句,才让他离开。
一股冷风从帐门吹进,李全顺手拿出酒坛,倒了两碗烧酒与夫人杨妙真共饮,象是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不知道娘子会这般看好赵官家。”
杨妙真笑着说道:“配军村妇要没有细巧玲胧的心思,早在兄长去世时就做了鬼,哪能与你结为夫妇,有安身去处?”
“近来我细细思索,赵官家的举动要是为灭金,恢复赵宋河山,舍弃私计勾当,倒真算奇伟大丈夫,足以成为我等义军楷模。”
李全豪爽痛饮了一口酒,嘴里带着酒味拍着胸脯道:“真是这样的赵官家,我李全心服口服情愿投拜,从此听命帐下,但朝廷里面的人哪个不私德有亏,惦记的全是利益。”
说罢,他手指向大帐中的一处,几乎不假思索地说:“娘子看看,堂堂淮东置制使许国恐怕做梦也没想到,我仅用二两金就买通他身边小吏,他奏请要对付忠义军的公文,我了如指掌。”
“海州知州徐曦稷只是嫉恨许国接任贾涉边帅之位,就将淮东置制司军机之事全告知于我。”
“要是恰巧金军攻来,想必也会把机密要事告诉金贼。”
说到这里,李全自己也忍不住笑意,起身径直指向南边临安,道:“就在前日,我收到不知何人送来的密函,说官家得位不正,济王才是皇子,让我在楚州起精兵二十万,讨史弥远擅废立之罪,罢了赵官家位置,以黄袍加济王其身。”
“事成后还说要封我为王,授太师,出任江淮置制使……”
“不知哪来毛贼,敢如此大胆?”
李全转身又喝了一碗酒,打个饱嗝,笑说:“宋太祖后嗣也许出了位有种的赵官家,可惜来得迟了,宋有太多人掣肘,权臣,宗室,窃位素餐的官吏,还有我们这些军头,远的有金贼,甚至是蒙古人。”
“听北边人传言,蒙古西征几乎走了万里之遥,灭了诸多强国,可想其军力之强,绝非金国能抵抗,等到女真亡国,接下来便是大宋面对这恐怖的敌手。”
杨妙真在旁默然,她知道丈夫并非真不看好赵官家,刚才或许还有几分惧怕,现在几碗酒下肚,脸膛涨得通红,谁来都不会拱手告侥,甘拜下风。
……
绍定元年正月二十五日(蒙二十年乙酉春)
遥远的北边草原,清晨旷野,牧羊女脆亮悠长的叱喝里,唤出来朝阳和全新的一天。
露水盈盈的青草,是牛羊最喜爱的嚼食。
一长列仿佛望不到尽头的车队,载着金银珠物等甚众,从西域缓缓而来,目的地是上千营帐组成的孛儿帖斡耳朵。
蒙古有着游牧民族的习惯,习于帐居野处,车马为家,随时转徙,无城郭及宫室围墙之固。
斡耳朵在蒙语里的意思为宫帐,是蒙古皇后的居所。
蒙古的习俗,已婚妇人第一顶蒙古毡帐是丈夫送的,多年后会用新羊毛打套被称为女儿毡的复盖物,等汗水、心灵与毡毯融为一体,蒙古毡帐才从此成为自己的财产。
女儿毡也会用来为儿媳制作新蒙古毡帐,代代相传。
在蒙古毡帐里,妻子掌管一切,即便她的丈夫是可汗,也不例外。
此刻,第一斡耳朵的金殿前,红颜白发的孛儿帖皇后头戴紫金姑姑冠,身穿大袖长裾袍,前垂地,后曳地数尺,行则两女奴牵曳,率后宫众人出迎。
诸王,万户,千户按阶肃立,怯薛军腰悬弓矢,旌旗蔽野,分列行宫大道两侧。
普通牧民,属民站在最外边迎接。
众人翘首以盼,一队队整齐骑兵缓步靠近,马蹄声震天动地,阵阵的蒙语吆喝也越来越响。
皇后孛儿帖不由手放胸前虔诚地道:“得腾格里庇佑,蒙古大汗终于回来了。”
“成吉思汗!”
“成吉思汗!!”
在场所有人皆下马脱帽,齐呼成吉思汗,敬献马奶羔羊与珍宝,萨满诵经祈福,万众恭迎铁木真凯旋归营。
“咴儿!”“咴儿!”
一队队骑兵直到身前数十步,才勒马停下。
头戴灰色尖顶风帽,颌下蓄着络腮长髯,褐色宽额大面,饿虎般深藏的双睛让人不敢直视。
铁木真翻身下马径直迎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笑唤道:“孛儿帖,我归来了。”
“术赤、察合台、窝阔台、拖雷,四人都平安带回来了。”
“此次西征数年,为蒙古部落报了血仇,如今只剩金国血债,等我率军为先祖斡勤巴儿合黑和俺巴孩汗复了仇,就待在第一斡耳朵陪你。”
“那些数不清的财宝绢匹,牛羊马驼,都是我特意为你带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