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人南侵大宋数年,使两淮、京襄、四川等地遭受兵祸,民生尚未恢复,国库几乎空簿。”
“依臣之见,只得与金国缓和关系,等到国力好转,再做打算亦不迟。”
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的宣缯同样语挚情长,意切言尽,躬敬叉手道。
“两淮、京襄百姓对金贼有切骨之仇,两位相公同意和议,不怕激起民怨沸腾?”赵昀看二人神色,怪不得古来君主忠奸难辨。
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位宰辅是忠良谋国之士。
“臣为国是操劳,何惧时人议论?”
“只要百姓安定,朝廷又如何不能舍些钱财,否则又将掀起兵祸,如侂胄北伐,使国家虚弱不堪,到那时老臣才愧为宰执,无颜面对先帝。”
史弥远揖手复言,风轻云淡道。
他嘴里说着为国,实则在说官家年轻,不懂军国、民生与财政。
赵昀目光一转,自然听懂了史弥远话里有话。
去年户部上奏诸路州县经总制、茶盐、榷货、市舶、坊场钱物,及内库桩管金银、度牒、楮币羡馀,总计折钱九千八百馀万缗。
各种税收确实很多,但楮币(会子)在嘉定年间发行总量突破一亿缗,导致购买力大幅下跌。
隆兴北伐时,四川是金军重点进攻局域,一年要消耗军粮一百五十六万石,其中只有十数万石是官田岁收所得,有一百三十七万石需要找粮商购买。
这样就造成了非常要命的问题,一遇战事就粮价飞涨。
端平入洛时期,京鄂地区的粮价高达每石六十贯,既有楮币贬值因素,亦有各地粮商坐地起价的缘由。
同时,宋朝受到五代牙兵的影响,对于士卒的军赏之费居高不下,战士有功,将吏有劳,随事犒劳,则谓之军赏,皆无定数。
因此每年户部收入9000多万缗,军费就得支出6000多万缗,还是没大规模战事的时候。
但这些都不是对金国卑躬屈膝的理由,当年开禧北伐失败,是同平章军国事的韩侂胄认为自有措置,能调度诸军听令,不听辛弃疾劝说等待时而仓促北伐。
最后战事一开,宋军溃败,等到各城池丢失的边报传来,韩侂胄立时须鬓俱白,郁郁不知所为。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
韩侂胄许是冲昏头脑小觑金国,高估了宋军。
但史弥远绝对知道金国虚实,却故意绥靖,还心安理得。
全因他是靠拉拢主和派反对北伐,才坐稳了宰相位置。
张口闭口为百姓请命,避免朝廷用兵,好证明自己保了国家平安,还能牢牢握住宰执职权。
更重要的是,官家有恢复之心,人尽皆知。
一旦有议和风声传出,意味着君弱相强。
在这点上,身为宰辅的宣缯也不愿看到大宋出现一位强势的官家。
当年孝宗皇帝在位为掌握大权,不想遇事掣肘,就经常更换宰相。
猜到两人心思的赵昀笑了笑,望向外边沉吟道:“欲知宰相能否,但视百年安危,有无利于国,利于民,利于君。”
“两位宰执了解大宋,却不能了解金国女真,女真本是白山黑水的豺狼,长于苦寒之地,心性凶悍。”
“见人示弱则视为猎物,群起扑倒噬骨饮血,逢强则夹尾藏匿于山林独舔伤口,幽幽打量。”
“就算人不食狼,奈何豺狼终想食人,纵使祖先将其擒入笼中,也需无数年才能驯化。”
“现今未有擒住,豺狼遭虎豹驱赶而至,卿等以肉啖狼保了平安,待九春三秋过后猛虎垂涎跟来。”
“料想我与宰相们已寿满天年,就算虎豹掘墓挫骨,相公亦可与朕一样,看淡身后,如卧春风观青天。”
赵昀蛇打三寸,看似玩笑又正色道。
“陛下慎言!”
宣缯脸色苍白,立刻拱手道。
这些事情还是有忌讳的,何况天子之尊,万一一语成谶,君臣三人都没有好下场。
能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大宋亡了。
而且这口黑锅,托官家的福,君臣都背上了。
自古天下无不亡之国,就怕真有后世百姓听了赵氏官家一时戏言,把他墓给掘了,就是再有苦也没办法诉。
“官家……”史弥远上前一步,重重唤了声,他没想到平常沉稳,沉默寡言的官家竟似徽宗轻挑。
徽宗可是亡国之君,那自己岂不是蔡京之徒?
“官家有话可直言!臣为宰辅,能见浅而图深,知小而虑大,能明天下事理。”
看到两人都急了,赵昀不由感到无言,瞥过侍立在殿柱下的郑清之、乔行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