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喊出来的是那个汝南郡的瘦高儒生。
“陛下圣明!”
四十多个儒生齐刷刷跪下去。
法家那边犹豫了一息,也跟著跪了。
田千秋被吵醒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拍了拍大腿。
“好好好,陛下圣明。”
霍光站起来。
“臣附议。”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弗陵坐回龙椅。
“退朝。”
散朝以后。
百官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儒生兴奋得脸都红了。互相拍著肩膀,觉得自己改变了天下。
没人注意到霍光上马车的时候,脚步比平时重了两分。
帘子落下。
车厢里黑下来。
霍光靠在软垫上。攥著扶手。
酒榷废了。
清查盐价。
这两刀都没砍在他身上。但刀风擦著他的脸过去了。
皇帝没有废盐铁。
很聪明。废了盐铁,军费没著落,霍光反而有了反扑的理由。
只废酒榷,动静最小,好处最大。百姓立刻能感受到鬆快,感恩的名声全归皇帝。
清查盐价,明面上是查贪腐,实际上是给霍光塞在盐铁体系里的人上了一道箍。
不痛不痒。
但噁心人。
最关键的是,这两件事都是在朝堂上当著六十一个外地来的儒生面前宣布的。明天这帮人回到各自的郡国,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一传。全天下都知道,是小皇帝为民做主、废了酒榷。
功劳。
霍光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儒生骂完桑弘羊,他出来收场,功劳归他。
被截胡了。
终南山。
傍晚。
桑弘羊劈完了今天的一百斤。斧头靠在柴垛上。他坐在地上喘气。六十二岁的老头,手掌上全是老茧,两条胳膊的肌肉比在大司农府坐了二十年时候粗了一圈。
卫登从屋里端了碗汤出来。
“今天的柴不错。纹路劈得顺了。”
桑弘羊接过碗。没搭腔。
屋里传来刻刀削木头的声音。
陆长生坐在窗前。手里的沉香木已经削出了一个人形。长袍,冕旒,双手按在膝盖上。
刘弗陵。
他把木偶摆在窗台上。放在霍光的木偶旁边。
两个小人並排站著。一个站在椅子边,一个坐在椅子上。
陆长生翻开帐册。
刘弗陵那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
“酒榷废了。盐鬆了。会借力了。”
顿了顿,又添了一行。
“及格。七十分。”
笔尖移到霍光那一页。
“肉被抢了一口。没翻脸。”
陆长生放下笔。拿起刻刀。
在霍光木偶的脚底,又往椅面的方向挪了半寸。
窗外,暮色沉下来。
远处长安城的方向,隱约传来几声鸡鸣。
长安南郊的贫民窟里,总有人拿斗鸡赌钱。贏的人拿走铜板,输的人拿拳头出气。
陆长生搁下刻刀。
从抽屉里翻出帐册最后几页。
“刘病已”三个字旁边,用淡墨写著一行小注。
“十四岁了。该长牙了。”
他合上帐册。 院子里,桑弘羊放下汤碗,又拎起了斧头。
长安城南郊。
贫民窟的巷子深处,两只公鸡扑腾著翅膀撕咬在一起。围了一圈人吆喝。
铜板哗啦啦地扔在地上。
人群最外围,一个瘦长的少年蹲在墙根底下。脖子上掛著一匹缺了蹄子的沉香木马。
他嘴里叼著根草棍,眯著眼睛看斗鸡。
看谁下注最多,看谁输红了眼,看谁袖子里藏著刀。
斗鸡场的角落里,一个穿绸衫的胖子正扇著旁边瘦小的庄家耳光。
“老子押了五百钱!你的鸡输了,钱呢?”
庄家捂著脸,嘴角淌血。
“爷,容小的两天”
胖子一脚踹翻了庄家。
“两天?你知道我是谁吗?霍府的管事!信不信我让你全家去修城墙?”
霍府。
蹲在墙根的少年把草棍从嘴里拿下来。
捏断了。
斗鸡场对面的屋顶上,趴著一只灰扑扑的野猫。
野猫旁边,蹲著一个瞎子。
瞎子手里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