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光说什么,就是什么。
早朝的流程变成了一种仪式。霍光在下面念,百官在旁边听,刘弗陵在上面点头。
偶尔有一两个不长眼的官员提出不同意见。下了朝,调令就到。外放。去边境吃沙子。
一个月三个。
两个月走了七个。
朝堂上再也没人敢吭声。
刘弗陵每天早朝坐在龙椅上。脊背挺直。面无表情。
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用印的时候用印。
身边的內侍是霍光的人,殿外的禁军是霍光的人,送上来的奏摺经过霍光的筛选,能见到他的朝臣经过霍光的批准。
十四岁的天子活得跟个泥胎木偶差不多。 刘弗陵不急。
先生说了。刀是给下一个人用的。他的活儿是磨刀。
怎么磨?
看。
看霍光怎么吃。吃了什么。吃了多少。哪些人帮他吃的。哪些人是被迫的。哪些人是自愿的。
全记在脑子里。
先生还说了一句话。
“霍光这个人,能力极强,野心也极大。但他有一条底线,就是他不会造反。他要的不是那把椅子,他要的是站在椅子旁边的那个位子。”
“只要他不坐那把椅子,你就忍著。等他死。他活一天,你就忍一天。”
忍一天。
再忍一天。
同年深秋。
霍光在大將军府召集幕僚。
“盐铁的事,不能再拖了。”
桑弘羊走了。大司农的位子空了四个月。盐铁官营的旧体系群龙无首,各地盐官铁官各自为政,帐目混乱,走私横行。
必须有个说法。
直接废?不行。盐铁专卖每年给朝廷贡献的收入太大,废了军费没著落。
继续维持?也不行。民怨沸腾。长安城的盐价虽然被压下来了一些,但南郊的黑市价还是居高不下。
霍光需要一场大戏。
一场能堵住天下人嘴巴的大戏。
“召集天下贤良文学,来长安辩论盐铁之策。”
幕僚们面面相覷。
“大將军,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那帮儒生嘴巴最毒”
“嘴巴毒才好。”霍光端起茶碗。
“让他们骂。骂桑弘羊。骂先帝的苛政。骂够了,我再出来当好人,松一松盐铁管制,减两成税。天下人感恩戴德。感谢谁?感谢大將军霍光。”
幕僚们恍然。
这是借刀杀人。借天下读书人的嘴,砍桑弘羊的政策。砍完了,果子是霍光的。
“高。”
霍光放下茶碗。
“擬令。以天子名义,徵召各郡国贤良文学进京,於明年春开盐铁大议。”
令旨当天就发了出去。
盖的是皇帝的璽。
刘弗陵在令旨上用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盐铁之议。
先生去年在算命摊上就提过这件事。
“盐铁是大汉的命脉。谁掌盐铁,谁就掌朝堂。桑弘羊靠这个坐了二十年。霍光想坐下一个二十年,也得从这上面下手。”
“他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盐铁从桑弘羊手里接过来。到时候你配合他,该松的松,该放的放。老百姓能喘口气,你也能借这个机会在朝堂上露一次脸。”
“记住,功劳归他。好名声归你。他吃肉,你喝汤。他越吃越胖,你越来越瘦。胖到最后站不起来的时候,瘦的人反而跑得快。”
刘弗陵把玉璽放回匣子。
令旨从殿门送出去。
內侍弯著腰退走了。
殿內安静下来。
刘弗陵从怀里掏出那捲判决文书。
桑弘羊的。
他一直没盖印。
这卷文书跟著他揣了四个月。
刘弗陵把文书重新塞回怀里。
终南山。
入秋以后,山上冷得快。
桑弘羊劈了四个月的柴。
手掌上的血泡破了长、长了破,反反覆覆七八回,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
一天一百斤。
头一个月他完不成。陆长生说话算话,少一两就没饭吃。桑弘羊饿了三天。第四天劈出了一百零二斤。
现在不用人催了。天一亮就起来。劈到太阳落山。
卫登蹲在屋檐下收拾鸡笼。
扭头看了一眼后院。
白髮老头正咬著牙把斧头从一截硬梨木里拽出来,手臂上青筋暴起。
拽了两下。拽出来了。
换个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