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临终懺悔:朕把大汉折腾没了,先生您终於来了!
    卫登追到院门口,扒著门框看了半天,直到那个青色的背影拐过山腰的石头堆,再也看不见了,才缩回脑袋。

    他蹲在门槛上,抱著膝盖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站起来,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一百斤。一斤都不能少。

    陆长生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停了一下。

    山脚下的官道上,有马队经过。

    打著廷尉府的旗子,十几个骑兵,带著几条猎犬。

    他们在终南山脚下转了一圈,又朝西边去了。

    第六批了。

    陆长生等马队走远了,才继续下山。

    他没走官道。

    顺著猎户踩出来的野路,穿过一片枯黄的灌木丛,绕到了长安城的南面。

    长安变了。

    城墙上的砖缝里长出了野草。护城河的水位比三年前低了一截。城门口排队进城的百姓稀稀拉拉,不到从前的三成。

    陆长生混在一群挑柴进城的樵夫里,低著头进了城。

    没人认出他来。

    街上冷清。

    铺子关了一半。卖布的、卖铁器的、卖醃肉的,门板上贴著封条,有些已经发黄卷边。盐价还是高。陆长生路过一个盐铺,听见两个老妇人在门口骂娘。

    “涨到八十钱一斗了!老娘吃土算了!”

    “你还吃得起土?我们家三天没见过盐花了。

    陆长生把斗笠压低了一点,继续走。

    东市。

    忘忧酒肆的位置,现在是一片瓦砾。门板被拆了,柜檯砸了,连灶台都被人搬走了。墙根底下长满了荒草。只剩一个歪斜的门框还杵在那儿。

    门框上钉著一张告示。

    “奉旨寻忘忧酒肆掌柜,悬赏百金。知情者速报廷尉府。”

    陆长生站在对面的巷子里,看了一会儿。

    隔壁包子铺还在。

    小王蹲在门口,手里揉著麵团。头髮全白了,背佝僂著,门牙掉了两颗。

    陆长生没过去打招呼。

    他转身往西走。

    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出了西门,上了官道。

    五柞宫在长安城西南四十里外。

    五柞宫。

    这座行宫是刘彻年轻时修的,院子里种了五棵大柞树,每棵都有三人合抱粗。

    宫门口站著几十个禁军。

    但不是站,是靠。

    靠在墙根上,缩著脖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搓手取暖。兵器搁在脚边,枪头上全是锈。

    没有方士了。

    那些穿著花里胡哨道袍、整天摇头晃脑念咒的骗子,全死了。欒大腰斩,李少君炸炉。剩下的三百多个,被刘彻一道旨意砍了个乾净。

    炼丹的铜炉砸了。

    丹房烧了。

    五柞宫的大殿里,一百零八盏长明灯。

    灯油是最好的鱼油。韩嫣亲自从东海郡运来的,花了三千金。灯芯用的是蜀地的白棉,浸了松脂,能烧七天七夜不灭。

    殿里除了灯,什么都没有。

    没有龙榻。

    没有帷幔。

    没有太医,没有宫女,没有內侍。

    刘彻让人把龙榻搬走了,换了一张行军用的窄板床。他让人把帷幔全扯了,把门窗全打开。

    殿门敞著。

    刘彻躺在窄板床上。

    七十岁。

    骨头从皮下支棱出来,脸颊凹进去两个坑。头髮稀稀拉拉几根白丝搭在枕头上,头皮清晰可见。双手搁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褐色的斑。

    嘴唇乾裂,一道一道的口子。

    旁边放著一碗药。凉透了,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膜。 韩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从天亮跪到天黑。膝盖已经没有知觉了。

    “陛下,该喝药了。”

    殿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咳嗽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窄板床上传出来,断断续续,中间夹著几声乾呕。

    “不喝。”

    韩嫣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在陛下身边待了四十多年。从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当到满头白髮的老头子。

    他见过刘彻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十六岁登基,拍著桌子骂太皇太后。

    见过他最癲狂的时候。跟方士一起吃丹药,嘴唇乌黑,眼珠子通红。

    现在这个躺在板床上的糟老头子,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嫣。”

    “臣在。”

    “他来了吗?”

    韩嫣咬了咬后槽牙。

    每天都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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