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卫青陨落:先生我太累了,剩下的局你替我下吧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著,灰布短褐的领口歪了,露出锁骨底下一片青灰色的皮肤。

    “累。”

    这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陆长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霍去病说“还想打仗”的时候,陆长生的反应是覆上他的眼睛。

    卫青说“累”的时候,陆长生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

    一个说“还想打仗”的人,是至死不回头。

    一个说“累”的人,是扛了太久,终於扛不动了。

    前者可以用一句“仗打完了”送他走。

    后者需要一句不一样的话。

    “歇吧。”

    “剩下的局,我替你下。”

    卫青的身子往旁边歪了一寸。肩膀靠上了墙角,头顺著墙面往下滑了一截。

    他的嘴还在动。

    “先生我好累。”

    反覆就是这一句话。

    说第一遍的时候还有声音。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碎了,断成几截漏出来。

    说第三遍的时候,嘴在动,听不见了。

    陆长生把手伸过去,搭在卫青的手腕上。

    脉还在。

    一跳。停。

    一跳。停。

    间隔越来越长。

    卫青的呼吸浅下来,浅到胸口几乎不起伏了。他的脸侧著,朝向窗户的方向。窗外的雪还在下,风把雪片子往屋里吹,有几片落在了棋盘上,落在那颗刚刚放上去的白子旁边。

    陆长生感觉到指腹底下的脉搏跳了最后一下。

    然后没了。

    卫青的身体缓缓往前倾。

    陆长生伸手接住了他。

    四十出头的大將军,整个人靠在棋盘边上,脸贴著棋盘的木沿,白髮散在黑白棋子中间。

    嘴是闭著的。

    没有笑。

    霍去病走的时候嘴角翘著,带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

    卫青走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没有。平平的,安安静静的。

    终於歇了。

    酒肆里安静了。

    陆长生把卫青的身体放平在长凳上。理好衣领,把散开的头髮拢到脑后。

    灰布短褐。麻绳腰带。

    四十二岁的大汉大將军,临死穿的是一身农夫的衣裳。

    陆长生在棋盘旁边坐著,坐了很久。

    窗外的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天黑透了,又开始泛白。

    他一夜没动。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走到柜檯后面,从最底层拉开抽屉,摸出帐册。

    翻到卫青那页。

    “不肯退。灯枯。自污。卸甲归田。”

    一行字排在名字后面。

    他拿起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三息。

    一道横线,从名字中间重重划过去。

    墨渗进纸里。

    他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去,大汉,碎盾。

    搁笔。

    合上帐册,塞回抽屉。抽屉里,那座刻著“元狩六年,冠军侯”的小木坟还搁在角落。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新的木料。黄杨木,巴掌大。

    刻刀起落,两刀三刀,又是一座坟的轮廓。

    坟包的弧度比上一座还要圆钝一些。

    他在木坟背面刻了一行字。

    元封五年。大將军。

    刻完,跟那座冠军侯的小木坟並排搁在一起。

    两座巴掌大的木坟,挤在抽屉角落里,肩挨著肩。

    陆长生关上抽屉。

    他走到门口,把那盏白灯笼取下来看了看。还是上次掛的那盏,白面朝外。

    他把灯笼重新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