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还已经把后山每一块石碑上的青苔都刮干净了。
不是用铁器刮的。
是用手指甲。
他蹲在碑前。
一块一块地抠。
抠完一块。
就把指甲缝里的青苔泥甩掉。
再抠下一块。
那些青苔长了很多年。
有些已经嵌进字口深处。
怎么抠也抠不干净。
他就用旧刷子蘸着雨水慢慢刷。
刷到笔画重新露出来才停手。
林冲碑上的“林”字。
被他描了又描。
燕青碑上的“燕”字。
被他补了又补。
张清衣冠冢前那半截弩弦。
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
他不敢再碰。
只是把弩弦周围的小石子重新铺好。
把被松鼠扒歪的碎石扶正。
做完这些。
他就坐在林冲碑前的石板上。
把旧铁刀横在膝头。
望着山下那片正在变绿的田野。
他已经很老了。
头发全白了。
和梁山上的雪一样白。
牙齿掉了好几颗。
说话漏风。
吃东西要嚼很久。
可他每天早晨。
还是拄着拐杖从老屋走到后山。
把每一块碑都看一遍。
和碑上的人说几句话。
那些话很轻。
轻得像松风穿过松针的细响。
没有人听见。
也不需要人听见。
山下村子里的人。
已经习惯了后山上有个白发老人。
每天坐在石碑中间。
说书老汉的孙子。
接管了祖父的书摊。
每逢赶集日就支开桌椅。
给孩子们讲梁山好汉的故事。
他不讲林冲风雪山神庙。
也不讲武松景阳冈打虎。
他讲爷爷最拿手的那段。
燕青独臂守兀剌海。
张清瘸腿调弩机。
嵬名阿骨用一只手。
在城墙上刻下“守城四十二年”。
孩子们问这些故事是真是假。
他指着后山说。
那个白发爷爷就是活着的证据。
有胆大的孩子偷跑上山。
问武还。
“你真的去过地中海吗?
海是什么颜色的?
比武爷爷的铁刀还蓝吗?”
武还笑了笑。
没有回答。
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
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
摊在膝盖上。
指着图上那片蓝色的海。
“就是这个颜色。”
孩子凑过来。
用手指在图上那道从梁山到地中海的线上。
划了一道。
“等我长大了也要走这条路。”
武还望着孩子。
把手里的旧铁刀翻了翻。
“不用再打仗了。
但要记住。
这条路上的每一口水井是谁找到的。
每一段路是谁走通的。”
他说了好几个名字。
孩子扳着手指数。
数到一半乱了。
武还便替他数完。
“林冲、武松、燕青、张清、丁小哥、慕容远、小九、石青。
还有你。”
孩子愣了一下。
武还把手按在他肩膀上。
轻轻按了一下。
“你在这儿。
你也在路上。”
春去秋来。
这一年清明。
梁山脚下忽然来了很多人。
有从积石山来的。
领头的姓刘。
是刘七的曾孙。
带来新画的安西水源图拓片。
图上又多了几条从赤岭往西延伸的支线。
是从撒马尔罕翻过兴都库什山。
通往印度的驼道。
沿途的水源和胡杨林带。
都标注得密密麻麻。
有从凉州来的。
领头的姓陆。
是凉州知州的孙子。
带来他祖父生前画的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