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桃木刀插在腰间。
旧铁刀挂在马鞍上。
背上背着他自己画的那面旗。
旗上画着一座山。
山脚下画着一口井。
井边画着一棵胡杨。
胡杨旁边画着一把刀。
刀尖指向西边。
那面旗在戈壁晨光中猎猎作响。
和他曾祖父武松在梁山上升起的那面替天行道旗一样。
褪了色。
磨毛了边。
可它还在飘。
从积石山到撒马尔罕的路。
武还已经走过一个来回。
野马泉的胡杨又长高了些。
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在树下。
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
他照例蹲下来清干净。
暗泉的水还是甜的。
井圈上的碎石被风沙磨得更圆了。
他把手按在井圈上。
这口井是几代人传下来的。
每一代背旗的人都在这里尝过水。
赤岭的沙枣树又结新果了。
树下尚结赞刻的太阳和他自己刻的旗还在。
旁边又多了一道新刻痕。
那是去年粟特商队路过时刻的。
刻的是撒马尔罕的城门轮廓。
葱岭河还是那么急。
格桑的青稞地又扩大了一片。
他把从积石山带来的新炭笔送给格桑。
以后每年春天都会有人从东边来。
昆仑山隘口的雪正在化。
他在慕容远当年睡过的石洞里歇了一宿。
洞壁上刻满了记号。
吐蕃人的太阳、粟特人的十字花纹、背旗人的旗痕。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刻在旁边。
翻过昆仑山。
穿过草原。
沿着药杀水往下游走。
撒马尔罕的城墙出现在药杀水西岸时。
正是午后。
日光把青黑色的城砖晒得发烫。
城门口那两只长翅膀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
一只爪子按着地球。
一只爪子举着剑。
小九站在城门洞里等着他。
背后那面二龙山的旧旗。
在药杀水吹来的风里轻轻飘着。
武还走到小九面前。
把桃木刀从腰间解下来。
双手递过去。
这把刀是慕容远让带来的。
从梁山传到积石山。
从积石山传到昆仑山。
现在要传到地中海。
小九接过刀。
低头看着刀刃上那些被岁月磨出来的细密纹路。
然后抬起头望着武还。
望着武还腰间那把旧铁刀。
两把刀都到了。
武松把刀搁在林冲碑前。
又把刀传给了这条路。
现在这条路要走到地中海了。
撒马尔罕的青石大厅里。
粟特老商人已经等了很久。
他把巴格达以西水源图的最后一段画完。
从阿勒颇到地中海的拉塔基亚港。
沿途所有的水井、驼道、河流和驿站。
都在图上。
他把图放在桌上。
用芦苇笔在图的最西端画了一座城。
城旁边画了一片海。
海面上画了一艘船。
船帆是三角形的。
然后他放下笔。
对小九说。
这艘船是地中海上腓尼基人的帆船。
他们是最早把东边的丝绸运到西边的人。
也是最早把西边的琉璃运到东边的人。
他们的船帆是太阳的颜色。
不是红色。
是金色。
是黎明前昆仑山顶上云被染红那一刻的金色。
现在东边的人和西边的人。
在这张图上碰头了。
小九把自己怀里那张从积石山一路带到撒马尔罕的老水源图掏出来。
放在桌上。
老图的边缘已磨毛。
炭笔标注有些模糊了。
新图还散发着墨汁的湿润气息。
两张图中间隔着一片空白。
从撒马尔罕到巴格达。
他拿起桌上那支芦苇笔。
在两张图之间的空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