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知道那些传说不是编的。
凉州在金兵南下时被围了三年。
城没破。
可城外的水渠全被填了。
我花了十年,重新挖通灌渠。
把沿途的驿站一个一个修回来。
每修一处井,都要派三拨人去找旧井口。
但水源枯了就是枯了。
井位记岔了,就得重挖。
每次修井,都像在沙子里淘金。
如果朝廷这次让斥候沿途勘定水源。
凉州府可以征集沿途州县民夫。
在旧驿道上重建十二处驿站。
每站配水井、草料、驿卒。
明年开春前,把河西走廊东段重新打通。
慕容远站起来走到书房墙边。
望着那张手绘的河西走廊舆图。
图上从凉州往西。
到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再到玉门关。
标注着无数口水井和泉眼。
可标注旁边,打了许多红叉。
那是知州亲自确认过,已经干涸或淤塞的井。
他用自己的水源图,重新比对这些枯井的方位。
又掏出炭笔。
把图上从凉州往西到秦凤路的断桥、塌桥位置。
一一转描到知州的舆图上。
告诉他哪里能饮马。
哪里只能润喉。
哪里有旧井口可以重掘。
然后他指着甘州以西说。
从这里往西的路。
我师弟小九正在带人往撒马尔罕方向勘。
到时候,东边和西边的路会接上。
知州望着他。
又望着那张被炭笔和红叉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舆图。
沉默良久。
然后站起来,深深一揖。
从前总以为修路是朝廷的事。
现在才知道。
是几代人的事。
慕容远在凉州住了五天。
带着石青和马可。
把城外沿途的水源重新勘了一遍。
那口曾被他标注为混浊,可饮牲口的井。
当地百姓已挖开淤沙,重新砌了井圈。
井水正在慢慢变清。
他在水源图上,把枯井的标记改为活水。
又在旁边注明可重砌。
石青蹲在井边。
用刚学会的汉话问:这口井什么时候能喝?
二柱说:等井水变清了就能喝。
石青又问:谁来等?
二柱指着井圈上那些新砌的石块说。
等着的人已经来了。
就是那些砌井圈的人。
离开凉州那天清晨。
校尉特地换了班,跑到城门口送他们。
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裹。
打开来,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说:我娘做的。
我娘听说背旗的人要往东走。
连夜纳了这双鞋。
我祖父在世时说过。
当年在居庸关。
守城的兄弟脚上穿的,也是千层底布鞋。
是汴京城里百姓一针一线纳出来的。
有的兄弟鞋底还没磨穿,人就不在了。
现在又有人背着那面旗来了。
他把鞋递给慕容远。
我们凉州人这辈子。
都欠那些穿千层底布鞋的人,一双新鞋。
慕容远接过布鞋。
低头看着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
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鞋放进怀里。
和水源图放在一起。
出凉州往东。
官道渐渐宽了起来。
虽然还是土路。
可路面平整。
路边有驿站留下的界碑和拴马桩。
拴马桩上的铁环还在。
桩面上的刀痕层层叠叠。
沿途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麦田。
麦子正抽穗。
绿油油地在风里摇着。
农人弯腰锄草的身影。
从田埂这头,铺到那头。
二柱望着那些麦田。
忽然说了一句。
登州也有这样的田。
我小时候跟着祖父在海上跑船。
祖父说,等不打仗了,就回家种地。
后来仗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