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在沙土里潜行的铁色河流。
张清把自己的瘸腿从碎石头上搬下来。
让亲卫把三弓床弩从车上卸下。
架在野马泉北侧几棵歪脖子胡杨后面。
他拧了拧弩机的绞盘。
听着弓弦绷紧时那一下低沉的嗡鸣。
忽然回头对燕青说了一句。
老燕。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像月牙沟?
燕青望着那片沙丘。
点了点头。
像。
月牙沟是窄的。
这里是宽的。
月牙沟是口袋。
这里是扇子。
他把骑兵藏在沙丘后面。
就像当年完颜亮把弓弩手藏在崖壁上。
想用同样的法子打我。
从侧面兜出来。
把咱们包在野马泉边上。
可他忘了。
月牙沟的崖壁是死的。
野马泉的沙丘是活的。
沙丘后面能藏他的骑兵。
也能藏我的斥候。
他在沙丘后面等。
我让斥候先找到他。
在胡杨林里点一把火。
他的骑兵就藏不住了。
他的骑兵暴露了。
我的铁鹞军就从西侧兜过去。
三弓床弩封住正面。
让他有来无回。
张清把弩机绞盘松了半圈。
又紧了半圈。
炭笔头在指间转了转。
他要是从北边河床绕过来呢?
河床是干的。
两岸都是碎石。
骑兵走不快。
铁鹞军的重甲骑兵。
在碎石地上比他的轻骑兵更稳。
他在河床里冲不起来。
就是活靶子。
张清点了点头。
把炭笔夹回耳后。
继续调弩机。
太阳从贺兰山巅沉下去。
戈壁上空烧起一片紫红色的晚霞。
蒙古人的号角声在北边响起来了。
不是冲锋号。
是游骑在互相联络。
燕青拄着藤杖站在野马泉边。
望着北边那片越来越暗的沙丘。
把号令传下去。
今夜所有人不许生火。
不许点灯。
马衔枚。
人裹毯。
就在野马泉边的胡杨林里露宿。
戈壁的夜很冷。
呵出的白气能在胡杨枝上凝成一层薄霜。
张清把那条旧毯子裹在身上。
蹲在三弓床弩旁边。
嘴里嚼着干饼。
耳朵听着北边的动静。
燕回和二龙山的斥候。
趴在沙丘背面的胡杨林里。
身下铺着枯胡杨叶。
身上盖着沙土。
李元辅的铁鹞军在西侧低洼地里。
人和马都卧在沙面上。
月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冷的光。
燕青没有睡。
他靠在胡杨树干上。
身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望着头顶那片被胡杨枝割碎的星空。
戈壁的星空和梁山不一样。
梁山的星星是湿的,软软的。
像是刚从汴河里捞出来的。
戈壁的星星是干的,硬的。
一颗一颗钉在天上。
像无数把淬过火的刀。
卯时三刻。
天色将明未明。
东侧沙丘后面忽然腾起一道烟柱。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胡杨林里着火了。
不是大火。
是二龙山的斥候。
用枯胡杨枝和干马粪堆起来的烟堆。
浓烟滚滚。
在晨光中像几条从沙丘后面爬上来的灰蛇。
燕青从胡杨树干上站起来。
藤杖拄地。
望着东侧沙丘。
沙丘后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蒙古人的游骑被烟熏出来了。
他们的战马在沙丘上扬起一片黄尘。
阿勒坦汗的伏兵已经暴露。
他要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