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怀里那卷旧方略往心口按了按。
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
终究没有出声。
吴用、刘德、马骏、方杰、周济。
他送走过太多人。
每次都想替他们还一句公道话。
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觉得太轻。
他退后一步。
微微颔首。
张清把瘸腿并直。
行了军礼。
铁鹞军的号角手站在沙梁高处。
吹了一声长长的角。
那声音传得很远。
从兀剌海城头一直飘到贺兰山巅。
二月中旬。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退到了黑水城以北。
蒙古人在戈壁上留下了几百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
几十辆烧成焦炭的攻城车残骸。
十几架散架的回回炮。
炮架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
有几架还保持着投掷时的姿态。
梢杆指天。
兀剌海城里。
外城废墟上的火还在烧。
那些蒙古人遗弃的攻城车残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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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烧了好几天。
黑烟从早冒到晚。
内城的城墙被铁弹砸出多处豁口。
最深的一处能看见城墙内部的夯土层。
每一层夯土都分得出颜色。
黄土层是当年修筑时的原土。
黑灰层是被铁弹炸开的焦痕。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血浸透了。
怎么冲洗都留着一层暗红色的印子。
天一冷就结冰。
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张清蹲在铁匠铺前面削弩箭。
瘸腿上盖着那条旧毯子。
兀剌海的箭矢在总攻那天几乎打光了。
三弓床弩的弩弦断了多根。
张清让人把断了弦的弩机拆下来重新绞。
能修复的修复。
不能修复的熔了铁销重新铸造。
弓弩手们在城墙上换防时抱怨说新弦太硬。
张清一个个点过去盯着他们调弦距。
从瘸腿蹲地的角度仰头喊。
松半圈。
李仁孝是二月十九抵达兀剌海的。
他没有带仪仗。
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
和一封西夏国主的亲笔信。
他站在内城门那扇被攻城车撞烂又补好的门板前面。
看着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箭孔。
看着废墟上还在冒烟的攻城车残骸。
看着城头几面并排飘着的残旗。
四十多年前的冬天。
他从定州城外的雪地里。
把嵬名阿骨背出死人堆。
背到半路哭了一路。
说哥没了怎么你也非要死在这。
嵬名阿骨趴在他肩上说。
守城的人不死。
城就活着。
如今城还在。
那个守城的人不在了。
李仁孝在嵬名阿骨的墓前蹲下来。
低着头。
用手摸了摸那块黄土。
没有说话。
他蹲了很久。
久到跟着他来的侍卫。
都悄悄退到了城墙根下。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燕青面前。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
李仁孝的胡须全白了。
脸上多了许多皱纹。
燕青的头发也白了。
右腿在城楼上冻了一整天。
膝盖已经不太能打弯。
我欠他一条命。
欠定州一座城。
李仁孝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在心里。
翻来覆去嚼了无数次的事。
那年铁鹞军北上前。
他是我哥的旧部。
现在他人不在了。
铁鹞军仍在。
燕枢密可以继续指挥。
燕青没有推辞。
只是把藤杖往地上顿了顿。
望着远处戈壁上正在重新集结的铁鹞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