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查那个米商到底做了什么?
你只查了他挨打。
不查他为什么挨打。
你只见十七户商户的联名。
不见伤兵营里三百张床。
朕的刀可以搁下。
但朕的老兄弟不会搁下他们心里的秤。
你拿了那十七户的证词。
那伤兵营里上吐下泻的伤兵你问过没有?
他们因为霉米多遭了几天罪。
是不是旧伤也跟着复发。
你知道吗?
裴长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跪在那里。
低着头。
没有说话。
周威跪在旁边。
忽然开口。
陛下。
末将打人是犯法。
末将愿去大理寺领罪。
可末将求陛下一件事。
那个米商。
不能轻饶。
伤兵营里那些兄弟。
是替大宋流过血的。
他们的命。
不能比霉米贱。
武松看着他们。
一个跪在左边。
弹劾周威私设公堂。
一个跪在右边。
不为自己辩解。
只求不轻饶那个卖霉米的奸商。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那种明明两个人都没错。
却不得不让其中一个受委屈的累。
他开口了。
周威。
私设公堂。
按律杖二十。
革去军职。
念其事出有因。
杖刑减半。
军职保留。
罚俸三月。
禁军立即介入米市街。
全面稽查伤兵营采买的钱粮账册。
米商钱某。
以次充好、牟利害人。
交给大理寺按律严办。
他顿了顿。
转向裴长庚。
裴长庚。
弹劾不实。
罚俸一月。
明日来御书房。
继续替朕念奏折。
裴长庚抬起头。
看了武松一眼。
又看了周威一眼。
周威正被燕青从地上扶起来。
独臂撑着拐杖。
额头磕得发红。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愧疚。
不是后悔。
是那种发现自己写的每一个字。
都落在真实的人身上时。
笔杆忽然变沉了的感觉。
退下时他在廊下停了一步。
雨帘从檐角倾泻而下。
把他和周威隔在几步之外。
却把他们一同罩在了同一片水声里。
后殿偏阁里只有一盏孤灯。
武松坐在灯下。
吴用坐在他对面。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廊下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
像是有人在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敲着木鱼。
吴用把裴长庚的折子放在桌上。
又把联名状放在旁边。
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封。
裴长庚的那道请汰冗兵疏。
陛下。
裴长庚今天说的话。
并非全无道理。
朝中如今确实有不少老将居功自傲。
地方上也有不少将士不熟悉民政。
这是太平年月必然要过的一关。
臣在想。
与其让裴长庚一个一个地弹劾。
不如陛下主动裁汰冗兵。
让带伤的、年迈的、身体确实不能再服役的将士复员归田。
按军功分地。
按伤残抚恤。
这样既能减轻国库负担。
也能让老将们有尊严地退下来。
不至被弹劾所伤。
武松沉默良久。
才开口。
吴先生。
裁兵的事朕想过了。
可朕怕的是。
怕自己让那些把命交给朕的人寒心。
你拟个条陈上来。
要裁汰的人。
每人除应得抚恤之外。
再加一份归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