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的主力不可能埋伏在这里。
可那喊杀声不是假的。
有弓弩,有短刀。
有百姓倒戈之后跟着杀敌的嘶哑吼叫。
还有金兵前队在狭窄涧底被俘的惨叫。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
从鹰愁涧的方向随风灌进他的耳朵。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有人拿刀尖敲着他的头盔。
中伏了。
不是武松的主力。
武松的主力果然不在山里。
打伏击的是燕青。
是那个独臂的、在玉泉山趴了三天三夜不吭一声的燕青。
是他绕到居庸关背后,断完颜宗弼归路的燕青。
是他和张清一起,带着二龙山旧部在鹰愁涧设伏的燕青。
他们翻山过来了。
武松不需要把主力埋在山里。
他用燕青就够了。
用二龙山那些在山里钻了一辈子、闭着眼都能摸过崖壁的兄弟就够了。
完颜亮的瞳孔在收缩。
他拨转马头。
对副将吼了一个字。
副将一愣。
中伏了还进?
元帅,前队中伏了!
正因为中伏,才要进!
他的伏兵数量有限。藏在崖顶也只能邀击袭扰,打不了消耗战。
不要慌,随我冲进去把人抢出来。
把百姓重新抓回来,推过去填路,继续往燕京推!
他的伏兵再厉害,能挡住我十万铁骑?
完颜亮率中军涌入鹰愁涧。
后队骑兵也随之跟进。
涧底乱石遍地。
马速根本提不起来。
他的骑兵只好下马步战。
牵马在湿滑的乱石间。
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前面是燕青的弩箭。
崖顶不时滚下大块碎石,砸向牵马的金兵。
后面是涌进来的自己人。
挤得连转身都困难。
自相践踏之下,又添了许多死伤。
更要命的是。
就在完颜亮的主力拥堵在涧底最窄一段时。
崖顶的号角又响了。
这一次号角声不是从前面传来的。
是从背后传来的。
张清在涧口外侧山坡上发起突袭。
一把火点燃了完颜亮留在涧口、还没来得及进谷的后队粮车。
那些粮车上的干草和麦秸遇火就着。
浓烟滚滚而起。
遮住了涧口外的半边天。
留守粮队的金兵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被火逼得连连后退。
又把火势引到了拴在旁边的备用马群身上。
惊马扬蹄嘶鸣。
拖着着火的草料车。
往涧口外侧乱冲乱撞。
前后夹击。
粮草被烧。
阵型被压在涧底展不开。
完颜亮终于意识到。
自己不是在突围。
是在往一个越来越窄的口袋里钻。
他咬碎了一颗牙。
把混着血和唾沫的碎牙渣。
吐在涧底的青苔上。
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子。
下了第二道令。
前队变后队。撤出鹰愁涧。
这一撤。
完颜亮便付出了数千骑兵和近万名被俘百姓的代价。
百姓被燕青的伏兵接应到崖顶。
顺着山脊上的小路,往燕京方向转移。
燕青站在崖顶一块岩石上。
独臂握着还在滴血的刀。
看着涧底溃退的金兵。
又看着那些被扶上崖顶、跪在地上互相解绳子的百姓。
阳光从崖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们脸上。
把那些被恐惧和疲惫磨得麻木的面孔。
照出一点活气。
一个年轻妇人解下孩子背上的破布。
指着崖顶那面字旗,给孩子看。
孩子伸出沾着泥的小手。
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燕青别过头。
把刀插回鞘里。
清点人数,把百姓送回燕京养息。伤者优先。
他顿了一下。
又补充了一句他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
老弱妇孺用马驮。兄弟们的马不够,就自己走路。
金兵的尸体还横在涧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