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他用那些眼线盯着完颜泰一样,完颜泰也要用他,去演一出戏给武松看。
他没有选择。
他的命,从他把那封伪造的密信呈上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
“末将……末将领命。”
他松开手,跪直了身子,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
金砖很凉,凉得他额头生疼。
完颜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外面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他眯起眼睛。
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正在抽新芽,嫩绿的,米粒大小的,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他望着那些新芽,望了很久。
“韩德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韩德明跪在地上,不敢回答。
完颜泰没有等他回答。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因为陈文远替你求了情。昨夜他来找我,把你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我。”
“他说,你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你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他说,这句话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韩德明。
韩德明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又流下来了。
这一次不是怕。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让他胸口发堵的、让他想把脸埋进金砖缝里永远不抬起来的东西。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替我求情?”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完颜泰没有回答。
只是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些新芽。
晨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鬓角那些还没有白透的头发照得一清二楚。
“去吧。记住你的任务。从今天起,你和陈文远,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演得像一点,别让武松的探子看出破绽。”
韩德明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抖,膝盖上跪出了两道红印子。
他向门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将军,末将能问一句话吗?”
“问。”
“陈文远……他到底是什么人?”
完颜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鸟开始叫了,叽叽喳喳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嚼冰糖。
久到晨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在地上画出一道斜斜的、金色的线。
“他是汉人。一个比你我都要累的汉人。”
韩德明站在那里,把这句话嚼了一遍,又嚼了一遍。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晨光里。
当天下午,定州城里就传开了。
韩德明和陈文远在府衙正堂大吵了一架,吵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韩德明骂陈文远是“南蛮子的奸细”。
陈文远骂韩德明是“卖主求荣的小人”。
两个人差点动了刀,被完颜泰一人一巴掌才拉开。
从那天起,两个人见面就瞪眼,说话就带刺。
定州城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
不是火药味,是比火药味更呛人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绷断。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完颜将军的手下,已经离心离德了。
这定州城,怕是要变天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飞过城墙,飞过护城河,飞过那片灰蒙蒙的、被战火烧焦的原野。
一直飞到黄河南岸。
飞到那座在一片废墟中慢慢站起来的城。
飞到那个坐在龙椅上、浑身缠满绷带、却把腰板挺得笔直的人耳朵里。
武松听完探子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吴用那张磨破了边的舆图。
窗外,汴京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柳树抽了芽,嫩绿的,毛茸茸的,在风中摇着。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气息,是槐花开了。
他看着舆图上那座被红笔圈起来的城——定州。
看了很久。
“吴先生,你怎么看?”
吴用捻着胡须,目光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陛下,韩德明和陈文远内讧,不像是假的。臣安插在定州的眼线亲眼看见,两个人在大街上差点动了刀。若是演戏,演不了这么真。”
他的手指点着舆图上的定州。
“定州城内,完颜泰、韩德明、陈文远,三股势力互相猜忌,互相掣肘。这是咱们的机会。”
武松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