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压住那颤抖。
可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洒了一半。
他把剩下的半杯灌进嘴里,咽下去。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拖着长长尾音的调子。
只是这一次,听起来不像是唱歌,倒像是哭。
陈文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吆喝声远了,听不见了。
久到桌上那碟酱牛肉被风吹得微微干了,边缘卷了起来。
久到韩德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韩将军,你说完颜泰不是信我,是用我。”
“可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用他?”
他看着韩德明,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水下面,终于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我背叛武松,是真的背叛?”
“你怎么知道,我投靠完颜泰,是真的投靠?”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韩德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他看着陈文远。
看着那双在阳光下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永远让人看不透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可怕一万倍。
雅间里又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
韩德明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
陈文远的心跳很慢,慢得像一座钟。
两种心跳,在这间小小的雅间里,各自跳着,互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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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远站起来,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韩将军,你刚才说,你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金人卖命。”
“你监视完颜泰,是为了金国皇帝。你监视我,是为了金国皇帝。你写那些信,也是为了金国皇帝。”
“你说你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可你的手,已经沾了太多汉人的血。”
“洗不掉了。”
他推开门,走出了雅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把韩德明一个人,留在了那间被阳光切成明暗两半的屋子里。
韩德明坐在那里。
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细细的一线光。
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武将的手,倒像一个商人的手。
这双手写过很多封信,送过很多次情报。
也沾过很多人的血。
汉人的血。
他忽然伸出手,把桌上那壶酒拿起来。
仰起头,对着壶嘴,一口气灌了下去。
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流进领口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没有停,一直灌到酒壶空了。
他把空壶顿在桌上,咚的一声。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的肩膀在抖,一抽一抽的,像一台破了的风箱。
窗外,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又响起来了。
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陈文远走在定州城的大街上。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又短又瘦,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还没有倒下的树。
他走得很快,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街上很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人裹在里面,暖洋洋的。
可陈文远感觉不到暖。
他只感觉到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
他把折扇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到住处,他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怎么知道,我陈文远,不是一个局?”
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
那句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钻出来的。
没有经过他的脑子,没有经过他的心。
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