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明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可那笑容已经死了。
像一朵被折下来的花,还红着,还香着,可根已经断了。
“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尖,那么细,可那尖里面,多了一丝冷。
陈文远拿起折扇,展开。
扇面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淡淡的,像一痕即将散去的烟。
他轻轻地摇了摇。
“韩将军,你在定州城里开了三家赌坊,两家当铺,一家酒楼。”
“你的眼线,就藏在这些地方。”
“你让他们盯着完颜将军,盯着我,盯着每一个你觉得需要盯着的人。”
“你把这些情报,写成一封一封信,送给燕京的金国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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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折扇合上,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
“韩将军,你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我的?”
“说我是汉人,不可信?说我是武松的旧部,随时会反?还是说我和完颜将军走得太近,有结党营私的嫌疑?”
韩德明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像一块被霜打过的猪肉。
他端在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出来,落在桌面上,洇成一团湿痕。
他放下杯子,看着陈文远。
脸上没有了笑容。
眼睛里没有了那些热热闹闹的东西。
只剩下冷冰冰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一样的光。
“陈文远,你查我?”
陈文远没有回答。
只是摇着折扇,看着他。
扇面上那枝梅花,在他手中一开一合,一明一暗。
韩德明忽然笑了。
笑声很大,大得窗纸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痛快。
“陈文远,你查我,我也查你。咱们扯平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不擦。
“陈先生,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
“你问我在金国皇帝面前是怎么说你的。我告诉你——我什么都没说。”
陈文远的扇子停住了。
韩德明又倒了一杯酒,端在手里,看着杯中的酒液。
“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
“你替金人做事,我也替金人做事。”
“你在完颜泰面前演戏,我也在完颜泰面前演戏。”
“你被他怀疑,我也被他怀疑。”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踩你,就是踩我自己。”
他把酒杯推到陈文远面前。
“陈先生,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试探你。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潮湿的、阴冷的寒气。
“完颜泰不是信你,他是用你。”
“用你打完武松,用你稳住河北,用你把那些还想着反抗的汉人,一个一个挖出来,杀光。”
“等到你没有用了,他就会像武松一样,把你扔了。”
“不,比武松更狠。武松只是让你去送死,完颜泰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他从来没有把汉人当人看过。”
“你,我,这定州城里所有替他卖命的汉人,在他眼里,都是狗。”
“听话的时候给块骨头,不听话的时候,一棍子打死。”
陈文远看着韩德明。
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里面全是血丝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韩德明说的是真话。
是那种憋了很久很久、憋到快要烂在肚子里、终于忍不住吐出来的真话。
“韩将军,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韩德明笑了,笑得又苦又涩。
“因为我不想再替金人卖命了。我想活。”
“我想活着回到汉人的地方,活着看到金兵被赶出去的那一天。”
“活着死在自家的炕头上。”
“不是死在金人的刀下,不是死在完颜泰的猜忌里,不是死在像野狼坡那样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荒山野岭里。”
他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