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尖利,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压抑不住的颤抖。
“他让我回定州,让我继续演戏,让我把将军引出来。”
“他连一条后路都没有给我留!他让我去送死!”
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袍子的袖口在火光中一颤一颤的,像风中的蝶翅。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所有的颤抖。
声音又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以我背叛了他。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是因为他不把我当人。”
“将军,你把我当人,我替你卖命。这是我陈文远自己选的。”
“你可以怀疑我,可以提防我,可以在我身边安插一百个眼线盯着我。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
他看着完颜泰,一字一顿。
“你不要像武松一样,把我当成用完就可以扔的工具。”
正堂里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静得能听见外面夜风穿过廊柱的呜呜声。
静得能听见完颜泰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陈文远。
看着那双在火光中跳动的、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陈先生,你说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怀疑你?”
他端起那碗凉透的马奶酒,递给陈文远。
“野狼坡一战,要不是你,我早就死在武松的刀下了。你是我的功臣,我谢你还来不及。”
陈文远接过酒碗。
低下头,喝了一口。
酒很凉,凉得他牙关发颤。
他没有吐,咽了下去。
喉咙里涌上一股酸馊的奶腥味。
他端着碗,没有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地摩挲着。
完颜泰又开口了,声音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对了,陈先生,你知道韩德明在信里还说了什么吗?”
陈文远的手指,停住了。
完颜泰从火盆里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拨弄着炭火。
火星溅起来,落在他的袍子上,烫出几个细小的黑点。
他浑然不觉。
“他说,梁山军的人在真定出现,是在你的旧宅附近。”
他的眼睛从炭火上移开,落在陈文远脸上。
“陈先生,你在真定,有旧宅?”
陈文远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然后又继续摩挲着,一圈,一圈。
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年前,我在真定住过。那时候金兵还没来,我还是宋军的参军。后来城破了,我投降了,宅子就空了。”
他抬起头,看着完颜泰。
“将军,你想说什么?”
完颜泰没有回答。
只是笑着,笑着。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陈文远的肩膀。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问。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事。”
他走了。
脚步声很重,很沉,踩在青砖地上,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门在他身后敞着。
夜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炭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火星子打着旋往上升,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陈文远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凉透的马奶酒。
他没有动,只是坐着。
火盆里的光在他脸上跳着,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明的那一半,是那张圆圆的、永远带着淡淡笑容的脸。
暗的那一半,什么也看不见。
他忽然仰起头,把那碗凉酒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流进领口里,凉凉的,痒痒的。
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炭火。
炭火还在烧,红通通的,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他转身,走进了那片黑沉沉的夜里。
真定城的夜,比任何地方都冷。
定州城的另一头,韩德明也在喝酒。
不是马奶酒,是从宋军手里缴获的黄酒,温得滚烫。
他坐在炕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