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将军死了。”
“梁山散了。”
“金兵还在。”
“百姓还在死。”
“我图的一切,都没有了。”
“如今,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是宋人?还是金人?”
“我是梁山的人?还是完颜泰的人?”
“我是忠臣?还是叛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不像一个谋士的手,倒像一个从来没有握过刀、只握过笔的书生。
这双手写过无数封密信,画过无数张地图。
也替金兵出过无数个主意。
那些主意,有的救了梁山军的命,有的要了金兵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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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救了谁,又害了谁。
他忽然想起武松说的那句话——“林将军信你,朕就信你。”
信吗?
真的信吗?
若真的信,为何让他去送死?
为何让他一个人回到定州,回到这个随时会要他命的地方?
为何没有给他留一条后路?
哪怕是一条,一条也好。
让他知道,万一出了事,他还能往哪儿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朕信你”,和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林冲的脸。
林冲在笑,淡淡的,轻轻的,像是在说:“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伸出手,想摸那张脸。
可手伸到一半,那张脸就散了。
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得粉碎。
他睁开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任由它流。
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下,擦得眼皮生疼,擦得眼眶通红。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地走。
走几步,停下来看看窗外。
再走几步,再停下来,再看看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一停,就会想起那些不该想的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轻,像是猫踩在瓦片上。
陈文远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匕首冰凉,凉得他手心一缩。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
很轻,很有节奏。
“陈先生,您睡了吗?”
是完颜泰的声音。
陈文远的心跳猛地加速。
咚,咚,咚,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慌乱,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
“还没有。将军请进。”
门开了。
完颜泰端着一壶酒,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便装,没有穿甲胄,头发散着,脸上带着笑。
像一个来找老朋友喝酒聊天的普通人。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又拿出两个杯子,倒满。
一杯推给陈文远,一杯自己端起来。
“睡不着,来找你喝一杯。”
说完,他举杯一饮而尽。
陈文远端起杯,也喝了。
酒很烈,辣得他喉咙发紧。
他没有皱眉,只是放下杯,看着完颜泰,等着他说话。
完颜泰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窗框里,像一面白色的铜镜。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陈文远。
“陈先生,你跟了我多久了?”
陈文远想了想:“三年。”
“三年。”
完颜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三年了。这三年里,你替我出了多少主意,救了我多少次命,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
陈文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完颜泰不会无缘无故在半夜来找他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