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扑扑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喘气。
城门开了。
不是被攻开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缓缓地,沉重地,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推。
门缝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宋制的官袍,不是金人的甲胄。
官袍是青色的,已经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有几道褶子,像是压了很久没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是怕踩到什么。
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衣冠,然后抬起头,望着城下那个人。
是韩德明。
他的脸很圆,圆得像一个刚出笼的馒头。
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守城的将军,倒像是一个从来没有晒过太阳的深闺妇人。
眼睛很小,小得像两颗绿豆,可那绿豆里闪着光,不是凶光,是谄媚的光,是那种见了主人就摇尾巴的狗才会有的光。
他的嘴唇很厚,厚得像两根香肠,此刻那两根香肠正在哆嗦,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激动。
他张开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被掐着脖子的鸡。
“来人可是武松陛下?下官韩德明,恭候多时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口回荡,嗡嗡的,像是敲钟。
武松没有说话,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圆圆的、白白的、满是谄媚的脸。
韩德明见他不说话,心里有些慌,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灿烂得像一朵开过了头的花,花瓣都快掉下来了。
他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武松马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地上,声音很响,像是摔碎了一只碗。
“陛下!下官早就想为您效犬马之劳了!这座城,早该是您的!下官日夜盼望,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
他的声音在抖,可那抖不是怕,是激动,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激动。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流了满脸,流了满脖子,流进那件旧官袍里,可他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像是果冻。
武松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韩德明的官袍吹得扑扑响,像是在鼓掌。
武松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清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刻在石头上。
“看你主动投城,弃暗投明。以后便为朕效力。”
韩德明浑身一颤,像是一只被电击中的蛤蟆。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磕头如捣蒜,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
“谢陛下!谢陛下!下官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下官……”
武松没有听他说话。
他策马,向城门走去。
韩德明连忙爬起来,跑到马前,弯下腰,双手捧着,要给武松当上马凳。
武松没有踩他,只是用刀鞘拨开他的手,自己翻身下马。
韩德明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笑得更加灿烂,更加卑微。
他抢上前去替武松牵着马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絮叨:“陛下小心门槛,陛下这边走。这座城虽然不大,可五脏俱全,粮仓、武库、衙门样样都有。下官已经让人收拾好了,陛下您先歇歇,下官这就去准备早膳……”
武松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过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青苔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身后,大军跟着他鱼贯而入,脚步声整齐沉闷,像是大地在心跳。
韩德明已经让人在城里的主街上铺了红布。
红布很新,很艳,在灰蒙蒙的晨光中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
士兵们穿着整齐的甲胄,站得笔直,可他们的眼睛在躲闪,不敢看那些进城的梁山军。
百姓们挤在后面,踮着脚,伸长脖子,看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人,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看着那把刀鞘上还沾着泥的铁刀,看着那些在风中飘着的白发。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声哭泣,有人举着孩子,让孩子看。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扔花。
他们只是看着,看着这个传说中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
武松走在红布上,靴子踩在上面,软绵绵的,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