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黄河渡口 天理昭彰
 蔡京的腿软了。

    他瘫坐在码头上,泥水浸透了袍子,凉意从屁股一直窜到头顶。

    他闻到泥水的腥臭,闻到马匹的汗臭,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恐惧的气味——酸涩的,像坏掉的醋。

    武松勒住马。

    马前蹄高高扬起,在蔡京头顶划过一道弧。

    马蹄落下时,正好踩在他身旁的一个箱子上。

    箱子碎裂,金条滚了一地,在泥水里闪着暗淡的光。

    武松低头看着他。

    蔡京仰着头,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

    在城墙上,他让人把林冲押上来的时候,这双眼睛在城下看着他,像两把刀。

    如今,这双眼睛就在他面前,近得能看见里面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蔡狗。”

    武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叫一条狗。

    蔡京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嗬嗬”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他的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停不下来。

    武松翻身下马。

    他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蔡京,每一步都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蔡京的心口上,踩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害我哥哥。”

    武松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影子把蔡京整个人罩住了。

    蔡京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说话,是哭。

    那哭声又尖又细,像老鼠的叫声,从他肥厚的胸腔里挤出来,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在泥水冲刷下留下一道道白痕。

    “不是我……不是我……是圣上……是圣上的意思……”

    武松蹲下来,和他平视。

    他闻到了蔡京身上的气味——龙涎香、脂粉、汗臭,还有尿骚味。

    这个人也吓尿了。

    他想起城墙上,这个人揪着哥哥的头发,把哥哥的脸朝向城下。

    他想起哥哥浑身是血,趴在地上,还冲他笑。

    “我哥哥,他求过你吗?”

    蔡京拼命摇头。

    “他喊过疼吗?”

    蔡京拼命摇头。

    “他向你求饶过吗?”

    蔡京拼命摇头。

    武松站起身。

    他拔出刀。

    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刀刃上还有血,是蔡攸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块,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我哥哥没有。他这辈子,没有求过任何人。”

    刀举起来了。

    蔡京闭上了眼睛。

    “这是替周济的。”

    刀落。

    血,喷出来,溅在武松脸上,滚烫的,咸腥的。

    他没有擦。

    他站在血泊中,看着那具尸体缓缓倒下,砸在泥水里,溅起一蓬水花。

    那些金条,那些绸缎,那些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散落一地,在血泊中泡着,泛着诡异的光。

    他转身,看着那条已经漂到河心的船。

    童贯站在船上,远远望着岸上,脸白得像死人。

    他看到武松看他,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磕头如捣蒜,那声音隔着水都能听见,咚咚咚的,像敲鼓。

    武松没有看他。

    他低头,从地上捡起一把弓——不知是谁丢下的。

    弓弦还完好,他拉了拉,声音嗡嗡的,像蜂鸣。

    他又捡起一支箭,箭镞在裤腿上擦了擦,擦掉泥水,露出铁青的本色。

    他搭箭,拉弓,满弦。

    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要断裂。

    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像铁块。

    风停了。

    水声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弓弦的嗡鸣。

    箭离弦。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撕裂了空气本身。

    箭矢破空而去,带起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在河面上划过,水花向两边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劈开。

    童贯抬起头,看见了那支箭。

    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血从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箭杆往下淌。

    他低头看着那支箭,好像不明白它从哪里来。

    然后,他缓缓倒下,船晃了几晃,水从船舷漫进来,把那些金银珠宝一样一样地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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