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轮流搀扶着燕青,继续在茫茫山林中艰难跋涉,寻找着生机与归途。
……
睦州,行辕深处,一间僻静却陈设雅致的书房。
这里没有大殿的肃杀,反而点着淡淡的檀香,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典籍,墙上挂着山水字画,仿佛寻常文士的书斋。然而,门外肃立的两名赤焰军精锐武士,却昭示着此处的不凡。
宋江被带到这里,镣铐未除,形容枯槁,如同惊弓之鸟,瑟缩地站在书房中央,不敢抬头。
书案后,方腊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儒衫,正在提笔写着什么。他没有立刻理会宋江,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才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宋江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大殿上的威严审视,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平和。
“宋江。”方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不怕死?”
宋江浑身一颤,伏地叩首:“罪民……怕。”
“既然怕,殿上为何不按天定所言,求得一个痛快?”
宋江哑口无言,只是颤抖。
方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的一丛翠竹,缓缓道:“本王起兵,非为私欲,实是赵宋无道,奸佞横行,民不聊生。
江南之地,本为鱼米之乡,却因花石纲、应奉局,搞得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本王顺天应人,解民倒悬,欲再造一个清平世界。”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宋江身上:“你宋江,在梁山泊时,也曾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聚拢一批豪杰,劫富济贫,对抗官府。
虽然后来受了招安,走了歧路,但心中,可曾还有一丝‘道’的影子?可还曾记得,那些因苛政而家破人亡的百姓?”
宋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追忆,有痛悔,有茫然。梁山泊上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恩仇的日子;聚义厅前那面“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还有那些鲜活的面孔……早已在岁月的血污和现实的背叛中模糊,但此刻被方腊提起,竟如针扎般刺痛。
“罪民……罪民……”他语无伦次。
方腊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知道,你心中尚有愧疚,尚有不安。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
你就甘心这样身败名裂地死去,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被后人唾骂为反复无常、出卖兄弟的小人?甚至,连你那些梁山旧部,提起你,只怕也是恨多过念吧?”
这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了宋江内心最深处的脓疮。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方腊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力量,“一个赎罪的机会,一个或许能让你在死后,留下一点不同名声的机会。”
宋江瞳孔收缩,死死盯着方腊。
“本王不需要你摇尾乞怜,当众悔过。”方腊淡淡道,“那太难看。本王要你,以‘梁山泊主宋江’的名义,写一封檄文。不必痛骂朝廷,只需陈述事实——陈述赵宋如何昏聩,高俅如何残暴,江南百姓如何受苦。
陈述你宋江,当初为何上梁山,后来又为何受招安,招安之后又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最终为何醒悟,愿助本王,还天下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这封檄文,会传遍江南,传向天下。它会告诉世人,你宋江,并非天生的叛贼小人,你也是被逼无奈,也曾心存幻想,最终在血与火的教训中,找到了真正的‘道’所在。你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完成梁山泊‘替天行道’的誓言。”
宋江彻底惊呆了。方腊不要他当众羞辱自己,而是要他写一篇“自白书”,一篇将他个人命运与方腊起义大义巧妙捆绑起来的文章!这比单纯的悔过更厉害,这是在重塑他的形象,是在利用他“梁山泊主”的残余影响力,为方腊的政权增加合法性和号召力!
“当然,你可以拒绝。”方腊坐回书案后,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那么,明日午时,你与裴宣,便会在睦州城外,被明正典刑,千刀万剐。
你的名字,将永远与‘叛徒’、‘小人’联系在一起。而你那封可能改变一些人看法的檄文,将永远不会存在。”
方腊将一张雪白的宣纸,一支上好的狼毫笔,轻轻推到书案边缘。
“选择权,在你。”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檀香袅袅。宋江跪在地上,看着那纸笔,又抬头看向窗外的翠竹,眼中光芒剧烈地闪烁、挣扎。
方腊的话语,如同魔鬼的低语,又如同最后的救赎稻草,在他濒临崩溃的理智和摇摇欲坠的尊严边缘,反复拉扯。
是为保全最后一点可怜的“气节”,慷慨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