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恢撑得住。”
刘禪的声音没有犹豫。
但说完这四个字之后,他的拇指在扶手暗纹里压了很深。
压了很久才鬆开。
殿內没有声音。
暗哨在帷幔后面等著。没有催。
外面的檐水坠了三滴。
刘禪的拇指从暗纹里抬起来。
指腹上一道红印,横著的,压得很深。
他没有揉。
“成都的事。说。”
暗哨换了个调子。
“第三件。赵岐的轮值记录全调出来了。”
城防校尉赵岐。犍为周氏妻族。
两个月前签收了西城墙修缮,签完当天出城往犍为方向走。
回来三天后譙周就递了联名表章。
“赵岐最近两个月,一共轮值了二十一天。其中十四天值的西城墙和南城墙。七天值的北城墙。没值过东城墙。”
没值过东城墙。
西、南、北都值过。唯独东面没去。
“东城墙谁值的?”
“三个人轮著值。都是建兴元年之前就在宿卫的老人。没有犍为背景。”
不碰东城墙。
东城墙外面是什么方向?东门出去的官道通往——
刘禪在脑子里过了一下。
东门出去通巴郡、永安。
那是诸葛亮和荆州派的地盘。
赵岐不碰东边。只在西、南、北三面转。
这个人的活动范围,绕开了荆州派的势力圈。
“赵岐值班之外的时间呢?”
“大部分回家。但有三次——在交班之后没回家,去了城南的一间铁铺。”
铁铺。
“铁铺老板什么来头?”
“姓齐。益州本地人。铺子开了四年。打的是农具和厨刀。”
打农具的铁铺。赵岐去了三次。
一个城防校尉跟铁匠铺有什么关係?
“铁铺查了没有?”
“查了表面。铺子不大,前店后坊。后坊里有两个炉子。一个打农具,一个——关著门。”
关著门的炉子。
“董允知不知道这间铁铺?”
“暂时不知道。这条是属下单独查的。”
刘禪想了想。
“先不告诉董允。”
帷幔微微动了一下。
“董允在查赵岐的来歷,让他查。但铁铺这条线,走另一条路。”
“怎么走?”
“费禕。”
帷幔没有声音。
“费禕上次查南阳堂的仿印,走的是商铺那条线。铁铺也是商铺。让费禕的人查齐家铁铺的进货帐——铁料从哪进的,多少斤,什么品次。打农具用的铁料和打兵器用的铁料,品次不同。”
“诺。”
“第四件。”
暗哨的声音又沉下去了。
“诸葛丞相来了一封手书。不是信笺。是帛条。很短。”
一条窄帛从帷幔缝隙递了出来。
刘禪接过来。
诸葛亮的字。只有三行。
第一行:“臣之斥候入黄坪寨外围溪涧。”
第二行:“灶灰碎骨已取样带回。经辨——人骨。左脛。成年男子。断口有刃痕。”
第三行什么都没写。
但帛条最底端画了一个符號。
不是眼睛,不是手。
是一把刀。
刀刃朝下。
人骨。左脛骨。成年男子。断口有刃痕。
被人砍断了腿骨之后死的。
黄坪寨——没有户籍的营地,住的全是青壮。
石屋铁窗,溪边灶台,碎骨。木桩上刻著“任”。
现在多了一条:骨头上有刀痕。
那座石屋铁窗里关著的人——犯了什么事,被砍断了腿骨烧成碎灰,最后埋在溪边。
没有户籍的地方,住著一群查不到来歷的人。
石牢锁著,溪边埋著烧成碎灰的死人骨头。
这地方就是一座刑场。
刘禪把帛条折好。没塞暗格。攥在掌心里。
掌心有汗。
这一次是真的。
他从暗格底层抽出那张绢帛。
所有的圈、线、虚线、小方块,从犍为到成都,从南中到牂牁,密密麻麻铺了一整面。
正中间的大圈里还是空的。
涂掉的那两个字,墨跡渗进了帛面。
刘禪盯著那个空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