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逆风危局、前锋濒临溃败、溃兵冲阵皆是致命大忌;
但飘风不终朝,他已看出,此刻风沙已过巅峰,尘沙势头正缓缓减弱,这阵狂风至多一刻,便会风缓沙落。
燎石岗下地势收束狭隘,南北沟坡林木遮蔽,京营大军挤在坡地,人马拥挤无从展开,两翼伏兵只需三刻便可完成合围。
今日若为求稳妥退兵避战,李守錡必定底气大增。
从此紧锁良乡、连营固守,联动紫荆关、易州官军层层封锁太行隘口。
八千子弟困在畿南弹丸之地,进无战机、退无生路,日久人心离散、派系内斗,终究难逃困死溃散。
眼前只是一时凶险,身后却是全军万劫不复的绝境。
他抬手止住众将劝谏,语声沉如磐石,压过狂风:
“我岂不知溃兵之祸、天时之困?岂不知前路凶险莫测?但今日一旦退兵,便是永世困死畿南,再无西归故土之日!
风沙半刻必歇,此刻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溃兵若冲,我以身立阵、大纛定心;
敌军若强,我死守岗坡、寸步不让!
中军大纛即刻前移,随我压上前线!稳住阵线,只需撑过十息,风沙一歇,两翼伏兵必至!”
众将依令即刻调兵列阵。
孙大力左哨与甘肃中哨六百骑兵结成连环马阵,以五骑为一小队,
各小队间保持紧密间距,形成密集冲锋队列,轮番冲击阻拦京营追兵,为溃散前锋收拢士卒赢得喘息。
王大贵、何重进统领左右骁骑肃立大纛两侧,不动如山。
掌旗官应声而动,主将大纛迎着狂风黄沙逆势向前稳步推进。
旗向前指,军心便有归处。
四散奔逃的前锋士卒望见主帅大旗稳立不退,惶乱之心渐定;
纷纷勒马回身归队,濒临崩碎的战线渐渐稳住,战场对峙之势重新成型。
不过数息之间,狂风势头陡然放缓,卷地黄沙缓缓沉降,昏蒙的天地渐渐透出光亮,逆风对前锋的压制尽数消散。
两军相隔不足三里,登高相望,彼此动静清晰可辨。
李守錡望着对面边军溃而复聚、凭岗稳阵,再看周遭被坡地挤压得拥挤不堪的自家兵马,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究,还是踏入了死局。
战局已然明牌对峙,他麾下尚有五百半具甲精锐骑卒、三百亲信家丁,是京营最后的王牌;
费书瑜大纛之下亦有六百精锐骑卒列阵待命。
旷野之上,边军前锋虽仍被四千五百京营步马兵层层压制,却悍勇不退、且战且聚,始终不曾全盘溃散。
想要速战速决、一战定局,唯有孤注一掷,以五百精锐直扑对方大纛、擒帅破局。
可这支精骑是京营命脉根基,一旦出击受挫、折损过重,遭对方反扑,今日数千京营恐难全身而退。
李守錡心底忽生悔意,暗忖当初当真该听李凤翔之谏,不该执意离城出战。
身旁先前力主收兵的中军默然伫立,不再多言,只静待主帅决断。
片刻之后,李守錡眼神冷冽如霜,左手重重抬起,陡然下令。
号令旗语翻飞,五百京营精锐骑卒长枪如林、阵型整肃,缓缓压出,直指迎风挺立的边军主将大纛。
费书瑜见状,见对方倾尽最后底牌来犯,神色不惊,心底反倒生出一丝笃定。
只需将这支精锐死死缠住、拖在阵前,两翼伏兵一至,李守錡再无退路,再难退回良乡。
马鞭一指,何重进领三百骁骑从容出阵,依三边军制列阵分兵:
前中后三队一百八十骑为战锋队,持透甲枪冲阵;
左右队各六十骑布列两翼,三眼铳手隐于阵侧伺机施放护卫。
两军相距五百步,同时策马疾驰、迎面对冲。
铳鸣震野、枪刃交击,铁骑轰然相撞,人仰马翻、血肉飞溅。
京营精锐本想一鼓作气冲破敌阵、直取大纛,却被三边骁骑死死缠住缠斗,进退不得、冲势被滞,陷入胶着。
何重进三百骁骑虽悍勇死战,终究兵力略逊,与五百京营精锐缠斗片刻便渐渐不支,骑阵被冲得摇摇欲坠,透甲枪折断数柄,骁骑死伤渐多,眼看便要被京营精锐冲破,直扑大纛。
岗顶之上,费书瑜眼底寒光骤凝,不再坐视。
他接过家丁手中透甲枪,铁甲震鸣,厉声喝令:“家丁队、左营骁骑,随我冲阵!”
话音未落,一夹马腹,胯下千里战马扬蹄疾驰,亲领剩余三百余精锐铁骑顺着岗坡俯冲而下,直扑李守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