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群魔乱舞(下)
    事实上,此时“起义军”之类的称呼带有一定的意识形态色彩。

    处于当时历史现场的起事者不过只是一群走投无路的农人。

    一群被迫拿起武器的“乞食者”。

    “与其忍饿待毙,不若抢掠苟活之为愈”。

    造成这一切的除了天灾,还有大明王朝本身。

    民众的变乱随着灾情饥荒的发展而不断升级。

    延安府等地本就贫瘠,加之连年旱涝,清涧、安定、宜川、米脂等县更是因灾生疫。

    百姓“或以灾祲荒芜、或以疾疫死亡、或以盗贼外窜,颠连疾苦,情景堪怜。

    这些起事的人,大多不是什么“反贼”,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史载他们“各携其妻孥、亲戚置营中”,举家相随,只为活命。

    抢到粮食就分着吃,抢不到就挖草根。

    有州县官曾问过一个跟着王嘉胤的老农:“你不怕杀头吗?”

    老农答:“杀头不过一刀,饿死却要受几天罪,不如拼了。”

    与陕西隔河相望的山西,同样深陷困境。

    天灾下百姓以野草、树皮充饥,米价涨至每石白银四两至六两。

    而官府“新旧并催”赋税,百姓“鬻子卖妻,剜心敲髓”。

    山西北部的大同府亦是边防重镇,边军“十月无粮”,军屯被占、沦为私役。

    早在天启七年冬就发生过阳和标兵哗变,乱局一触即发。

    面对愈演愈烈的危机,陕西三位封疆大吏。

    三边总督史永安、延绥巡抚岳和声、陕西巡抚胡廷宴,却走出了三条截然不同的“错路”。

    史永安:上疏无策的“传声筒”

    三边总督史永安掌管延绥、宁夏、甘肃三边军务,本是平乱核心。

    可这位总督在崇祯元年九月被以建魏忠贤生祠罢免前。

    大半年时间只做了一件事:向朝廷告急。

    他看得清问题的根源——军饷欠得太多,边军活不下去,才会跟着乱民走。

    在他的奏疏里,满是对军饷的焦虑:

    崇祯元年三月,三边总督史永安上奏“延饷积欠相因,自天启元年以前至天启七年,共欠一百五十余万,致使各路军饷积欠至二十七个月”。

    延绥镇数万饥饿的士卒“食不果腹,衣不覆体,盈庭腾诉,麾之不去”,火山之爆发就在一发之间!

    可除了上疏,史永安几乎没采取任何实际行动。

    他既没派兵去剿那些刚起事的小股义军,也没想着安抚饥民。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能动。

    当时朝廷的注意力全在辽东,后金的威胁还没解除,根本没心思管陕西的“小乱”。

    史永安的奏书送上去,大多石沉大海。

    偶尔有批复,也只是“着该督自行筹措”“严饬将领约束士兵”之类的空话。

    而此时史永安刚刚接任三边总督不久,整顿屯田还未收到成效。

    三边的军饷全靠朝廷京运,大军一动金山银山米山面山;

    他手中无粮无饷,连麾下标营都不敢动——怕士兵出营剿贼剿着剿着就投贼了;

    加之民乱本属陕、延两位巡抚职责,他主防蒙古套部,不便越俎代庖。

    于是,这位三边总督,无奈就成了个“传声筒”。

    把陕西的困境传给朝廷,再把朝廷的空话传给地方。

    眼睁睁看着起义军从几十人、几百人,变成几千人、上万人。

    岳和声:讳疾忌医的“甩锅者”

    面对起义军崇祯元年二月才上任的延绥巡抚岳和声比史永安更消极。

    他管着延绥镇的民政和部分军务,最清楚边军和饥民的困境,却因病重无力理政、更怕担责。

    最后的应对之策,却是“捂盖子”。

    当时朝廷对“边兵为盗”的事情格外敏感。

    若是让崇祯知道延绥的边军跟着起义军反了,他这个巡抚肯定要被问罪。

    所以,每当下面的州县报告“边兵作乱”。

    他都立刻驳回,说“此乃内地饥民,与边兵无干”;

    有将领来报“逃卒与流贼合流”,他就骂将领“谎报军情,动摇人心”,甚至把报信的人打一顿板子。

    他把责任往陕西巡抚胡廷宴身上推。

    在给朝廷的奏疏里,岳和声反复强调“陕西之乱,皆因内地饥民流窜至延绥,煽动边军”;

    把锅甩给陕西巡抚胡廷宴,说胡廷宴“不管内地饥民,任其流窜”;

    又说史永安“督管不力,导致军饷拖欠”。

    可他自己呢?

    既没组织赈灾,也没加强边墙的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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