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四章 婚礼(三)
呀作响的木楼梯顶上,在那扇推开就能看见歪脖子树的旧窗户后面。

    她穿着婚纱,等我去接她。

    油门往下踩了两分。

    车速从九十爬到一百一。

    ……

    五点四十七分,车子驶下省道,拐进了通往老街的县道。

    路变窄了,从双向四车道缩成双向两车道,路面也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有些坑洼的水泥。两边的景色彻底变了样——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只有低矮的砖瓦房和一片片还没收割的稻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抽穗了,沉甸甸地弯着腰,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天已经大亮了。

    不是那种城市里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亮,是整片整片的、铺天盖地的亮。东边的天空被朝霞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边,象谁打翻了一罐蜂蜜,顺着天际线往下淌。

    宋青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拿着手机对着车窗外拍照。

    “这光线绝了。”她把手机横过来,连拍了好几张,“你们老街这边的日出比江海好看十倍。”

    “那是。”我把车速降下来,县道上偶尔有拉着蔬菜的三轮车迎面开过,得小心点,“江海那边全是高楼挡着,哪看得见完整的天际线。”

    车子拐过一个弯,远远地,老街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一排排灰瓦白墙的老房子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最高的也不过三层,大多是两层的老式民居,墙皮斑驳,屋顶上长着青笞。房子之间的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象一条条毛细血管,密密麻麻地嵌在老街的肌理里。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巨大,遮住了半条街的天空。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不够,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我在老街长大。这里的每一块石板、每一堵墙、每一棵树,我都认得。闭着眼睛都能从巷头走到巷尾,不会踩错一步。

    车子开到巷口停下。再往里面就进不去了,巷子太窄,别说A6,连面包车都得把后视镜折起来才能勉强挤过去。

    我熄了火,拔钥匙。

    宋青已经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巷口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她四下张望,“比江海那个钢筋水泥的笼子强多了。这就是你长大的地方?”

    “恩。”我落车,顺手柄西装外套从后座拿出来披上。晨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青草味和远处早餐铺子的油条香气。

    巷子里已经有动静了。

    不是那种大城市里的喧嚣,是老街特有的、慢悠悠的晨间节奏。有人在院子里咳嗽,有人在水龙头底下哗哗地洗菜,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

    还有——鞭炮的碎屑。

    红色的纸屑散落在巷口的石板上,被晨风吹得到处跑。我低头看了一眼,纸屑是新的,颜色鲜艳,没被踩脏。

    “谁放的炮?”我问。

    旁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放的!”

    我转头。巷口第一家的院门开着,李阿婆拄着拐杖站在门坎里面,满脸的褶子挤在一起,笑得露出仅剩的几颗牙。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暗红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根银簪子。

    “小乐结婚,我一大早就起来放了一挂鞭!”李阿婆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你萱姨昨天给我送了两包喜糖,还有一条好烟!我说我不抽烟,她说给你老伴抽。我老伴都走了三年了,她这记性——”

    说着说着,老太太眼框就红了。但她很快用袖子抹了一把,又笑起来:“不说这个!小乐,你今天真精神!这西装穿着板正!快去快去,你萱姨在楼上等着呢!”

    我冲她鞠了一躬:“谢谢李阿婆。”

    “谢什么谢!去去去!”她挥着拐杖赶我,“别磨蹭了!”

    我拉着宋青往巷子里走。

    Ps:得知今天是我的一位老书粉生日,依稀记得萱姨刚开书时只有两位读者每天在群里讨论,其中就有这位书友,时光荏苒,如今本书也即将完结,那就祝她生日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