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婚礼(四)
    石板路被昨夜的露水洇湿了一层,颜色深了半度,踩上去带着点黏脚的潮气。

    巷子很窄,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条长长的、不规则的蓝带。

    我领着宋青往里走。

    老街的早晨是有声音的。

    不是汽车鸣笛,也不是地铁报站,是那种细细碎碎、充满了生活质感的声音。东头张大爷家的收音机在唱评弹,吴侬软语,咿咿呀呀,调子拖得又软又长;西边周记豆腐坊的石磨开始转了,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咕噜”声;还有谁家的高压锅在“呲呲”地响,八成是炖着蹄膀。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老街的脉搏。

    “哟,小乐回来啦!”

    一个尖细的嗓门从旁边的窗户里传出来。我循声望去,王婶那张敷着一层廉价珍珠粉的脸从二楼的防盗窗后面探出来。她手里拿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下看,瓜子壳吐得满天飞。

    “出息了啊,都开上奥迪了。”她那双小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又落到我身后的宋青身上,眼神里带着股子掂量货物的审视,“这位是?”

    “我大学的辅导员,宋老师。”我客客气气地回答。

    “哦——老师啊。”王婶把“老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嘴角撇了撇,“我还以为是伴娘呢。长得真俊。萱萱可真有福气,养了这么个好儿子……哦不对,”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象是才想起来,一拍脑门,“现在是好老公了。这辈分一换,叫法都得改改,可别叫错了。”

    那话里的刺,又密又细,扎在耳朵里不疼,就是膈应。

    宋青脸上的笑容淡了半寸,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没说话。

    我笑了笑,仰头看着王婶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听得清清楚楚:“王婶说笑了。是我有福气。能娶到萱姨,是我上辈子修来的。”

    王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接茬。她干笑了两声,又嗑了颗瓜子:“是是是,都有福气,都有福气。”

    说完,她把头缩回去了。窗户“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那股子酸味。

    “你们这儿的邻里关系……还挺热闹。”宋青在我身后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没回头,“大部分都跟李阿婆一样,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就那么一两只,喜欢在别人家门口拉屎。”

    宋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巷子走到了尽头。那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就立在那里。

    墙皮是很多年前刷的白灰,早就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青砖。二楼的窗户框还是老式的木头,油漆掉了大半,木料的颜色都发黑了。窗户旁边,爬山虎的藤蔓顺着墙角往上爬,绿油油的叶子盖住了半面墙。

    这就是我和萱姨的第一个家。

    我站在这栋楼下,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

    我记得,有一年夏天,萱姨花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的窗式空调,就是那种老式的、噪音跟拖拉机似的铁疙瘩。她一个人搬不动,就用一根粗麻绳捆着,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一寸一寸地往上拽。那天下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她汗流浃背,T恤湿得能拧出水来,骼膊上被绳子勒出好几道红印子。

    我当时在楼下急得直哭,让她别拽了,等晚上我跟她一起抬。

    她冲我吼:“你懂个屁!今天装不上,你晚上还得热得长痱子!给我站远点,别被砸着!”

    空调装好了。装在了我的房间。她说她那间屋子朝北,不热,等明年有钱了再装。

    结果第二年、第三年,她那间屋子也一直没装空调。

    “苏予乐?”宋青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了?”

    “没什么。”我摇摇头,“想起点以前的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喧哗。

    一辆黄色的的士停在巷口,车门打开,三个人影跟下饺子似的从车里滚了出来。

    打头的是李林清,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头发抹了半斤发胶,根根直立,在晨光下油光锃亮。他一落车就扯着他那破锣嗓子喊:“我操!乐哥!你他妈人呢!”

    跟在他后面的是张明月,他今天也穿了西装,不过是浅灰色的,还戴了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手里拎着个小喷壶,正对着李林清的后背喷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你衬衫后面蹭到车门了,有灰。我给你喷点水擦擦。”

    最后下来的是王大伟。他那身西装明显是租的,裤腿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看起来松松垮垮。他手里没空着,左手一袋肉包子,右手一杯豆浆,嘴里还叼着根油条,含糊不清地嚷嚷:“都他妈让让!别挡着我乐哥发光发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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